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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自称不喜音乐,却使旁人产生了兴趣。胡兰成就说过:“我自中学读书以来,即不屑……流行歌等,亦是张爱玲指点,我才晓得它的好。”而像《谈音乐》中表述的对中国民俗艺术的指点、对中外通俗艺术的比较等等思想,都使胡兰成受到很大影响。
《谈音乐》是张爱玲写给胡兰成创办的《苦竹》杂志的,后来她与他的分手,也正演绎了《萝门湖》的基调——虽然不免悲伤,态度却又清坚决绝。胡兰成虽然自诩世上还没有人像他这样喜欢张爱玲,但他对她的了解由此看来还是不足——如果他仔细读读张爱玲的这篇文章,也许就不会有后来对张爱玲的“缠夹不清”了。
张爱玲将“大鼓书”归入中国通俗音乐,她对它不大喜欢:“中国的通俗音乐里,大鼓书我嫌它太像赌气,名手一口气贯串奇长的句子,脸不红,筋不爆,听众就专门要看他的脸红不红,筋爆不爆。《大西厢》费了大气力描写莺莺的思春,总觉得是京油子的耍贫嘴。”
大鼓书是过去北方比较常见的一种曲艺形式,清朝末年开始在东北地区流行。民国年间形成了奉天大鼓(也称奉调大鼓、东北大鼓)、吉林大鼓(也称东城调,流行于吉林市一带)、江北大鼓(流行于松花江以北地区,又称屯大鼓)、乐亭大鼓等几个具有地域特色的流派,一度相当盛行。
大鼓书的服装、道具、伴奏都很简单。演员的服装和说评书、相声一样,外罩一件长衫即可,早期演出也不用化妆,后来的女演员(俗称“女大鼓”)也不画浓妆,而只略施淡彩,外穿旗袍而已。道具有鼓,梨花板,弦。鼓不大,扁圆形,直径约25公分,是用牛皮或其他皮子蒙的;梨花板是一对半月形状的铜板(有的用竹板);弦是三弦。演出时,将鼓支在几根竹棍组成的鼓架子上,演员一手击鼓、一手打板,三弦伴奏。也有的鼓也不用,一人自弹自唱,用脚打板击节,类似“单弦”的形式。其实东北大鼓书就是由“弦子书”发展而来的。
大鼓书、评书等等可以归入说唱表演艺术一类,张爱玲的小说《茉莉香片》开头的一段,就像极了说唱艺术的开篇: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出道徐徐地驰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后面那一个座位上坐着聂传庆……
张爱玲在《谈音乐》里谈到中国的流行音乐:“从前因为大家有‘小妹妹’狂,歌星都把喉咙逼得尖而扁,无线电播音机里的《桃花江》听上去只是‘价啊价,叽价价叽家啊价……’外国人常常骇异地问中国女人的声音怎么是这样的。”
说起流行歌曲中的“小妹妹”,首先使人想到电影《马路天使》中周璇唱的插曲:“小妹妹想郎,直到今……”当然“小妹妹”这股狂风,未必是自此开始刮起的。《桃花江》由黎锦晖作词作曲,于1929年创作,被称之为“新式爱情歌曲”,由王人美、黎莉莉首唱,严华、周璇也唱过,风靡一时。歌词大意为,桃花江是美人窝,胖的也美,瘦的也俏。形式是由男女两人对唱,活泼俏皮,但不免低级趣味。其中并无“价啊价,叽价价叽家啊价”的歌词,只是由于曲调和歌者咬字的缘故才听来如此,而显然张爱玲对此不耐烦。
由中西歌唱的发音方法不同而导致欣赏习惯有异,如同中国人开始不能接受西洋唱法,看他们的歌唱家仿佛要让牙医找出龋齿似的拼命张大嘴、嘴巴张得几乎要掀到后脑勺去那样扯着脖子嘶喊觉得揪心一样,对中国的女声,外国人也一时难以接受。不只是流行歌曲,他们对京剧旦角的唱腔也觉得声音都是从肺部挣扎吐出来的,他们形容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遭到惨杀时发出的痛苦尖叫,而且那尖锐的声音如同一只坏了喉咙的猫叫。
除了民歌发声法的缘故外,“歌星都把喉咙逼得尖而扁”,当然是当时听众的趣味造成的。周璇被誉为金嗓子,可见尖而扁的嗓音真的是社会的需要。大概当时大众都喜欢“小”和“嗲”,尖细的声音近于童音,也才能嗲得起来。不光是声音,《马路天使》周璇所饰一角看上去简直就是未成年少女。而过分追求嗓音的尖而扁,已经失掉了民歌唱法甜美自然的本质,难怪使张爱玲生厌。
虽然同样是尖细的嗓子唱的《蔷薇处处开》,张爱玲对它似乎印象并不坏,说它调子悦耳,以至于怀疑是不是抄袭西洋或东洋的。《蔷薇处处开》是1942年摄制的同名影片的主题歌,由陈歌辛作词作曲,龚秋霞演唱。
有一天深夜,远处飘来跳舞厅的音乐,女人尖细的喉咙唱着:“蔷薇蔷薇处处开!”诺大的上海,没有几家人家点着灯,更显得夜的空旷。我房间里倒还没熄灯,一长排窗户,拉上了暗蓝的旧丝绒帘子,像文艺滥调里的“沉沉夜幕”。丝绒败了色的边缘被灯光喷上了灰扑扑的淡金色,帘子在大风里蓬飘,街上急急驶过一辆奇异的车,不知是不是捉强盗,“哗!哗!”锐叫,像轮船的汽笛,凄长地,“哗!哗!……哗!哗!”大海就在窗外,海船上的别离,命运性的决裂,冷到人心里去。“哗!哗!”渐渐远了。在这样凶残的,大而破的夜晚,给它到处开起蔷薇花来,是不能想象的事,然而这女人还是细声细气很乐观地说是开着的。即使不过是绸绢的蔷薇,缀在帐顶、灯罩、帽檐、袖口、鞋尖、阳伞上,那幼小的圆满也有它的可爱可亲。
这一段描写仍是《谈音乐》里的。《谈音乐》发表于1944年11月,《苦竹》的创刊号上。《苦竹》的封面是炎樱画的:满幅浓密的竹枝竹叶,一根粗壮的竹干留白,斜过画面,留白处写着一首小诗。张爱玲在《诗与胡说》中提到过这首诗:“周作人翻译的有一首著名的日本诗:‘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我劝我姑姑看一遍,我姑姑是‘轻性智识分子’的典型,她看过之后,摇摇头说不懂,随即又寻思,说:‘既然这么出名,想必总有点什么东西吧?可是也说不定。’”
就在《苦竹》创刊面世的同时,汪精卫死在日本医院里,汪伪政府破败之相凸显。而早在一年前,日本的两个欧洲盟国——德国与意大利,在欧洲战争中遭到了惨重的失败,国际法西斯联盟的败局就已经定了。原作者创作这首小诗未必是为日本投降准备的,张爱玲与姑姑谈它也显然并不是先眺到了抗战胜利的曙光。此后不久写的“蔷薇处处开”这一段,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社会现实及其下的作者绝望心境的写照,但张爱玲的心情又是复杂的:黑冷的深夜与到处盛开的蔷薇构成巨大的反差,使她不禁要挖苦歌者几句;同时又因为夜太黑,心太冷,更需要慰藉,哪怕它是“幼小的”、没有生命的图案。
张爱玲在《谈音乐》里提到弹词《描金凤》:“弹词我只听见过一次,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唱《描金凤》,每隔两句,句尾就加上极其肯定的‘嗯,嗯,嗯’,每‘嗯’一下,把头摇一摇,像是咬着人的肉不放似的。对于有些听众这大约是软性刺激。”
《描金凤》是传统经典长篇弹词作品,名字又叫《错姻缘》,不知作者是谁。书成于清朝光绪之前,共有12卷,46回。有人计算过,如果按书每天演唱两小时,得70天才能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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