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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里已经看不到当年的景象了,小河已经完全干涸,不要说水,就连河床里的石头都没有多少了,是被村民拉去修房子打地基用了。小河两边的草地,小草刚出土,就被饥饿的牲畜啃了个精光,曾经枝繁叶茂的各种树木因小河的干涸,所剩无几,仅有的几棵也已气息奄奄,几近干枯的树枝上,零星地挂着几片黄黄的叶子,看上去是那么苍白可怜。
任之良记得,在他小的时候,这里的树林充满了生机,他和小伙伴进了林子,各种各样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碰上野兔、野猫之类的小家伙也是常有的事。找麻雀蛋,是他们的一大乐事。在林中茂密的草丛中,是麻雀们做窝的天堂,它们在中意的地方刨出一个小坑,用枯燥的细草在小坑中编制成窝,在此生儿育女。在麻雀飞出的地方,小伙伴们拨开草丛,毫不费力就能找到这样的窝。有的窝里有蛋,那蛋像葡萄般大小,上面有着褐色的斑纹,很是好看。
说起麻雀,当地人把它们分成两种,一种浑身灰褐色,体形大约成纺锤形,一般在农家院落的墙上找一个小洞做巢,夜间常栖身在大牲畜棚圈内的顶棚上,或民宅墙上无意间留出的小洞里,叫家雀儿。另一种,毛色成深褐色斑纹,体形略成球形,一般栖息在田野上和山地里,叫麻雀儿。任之良他们在小河边嬉耍的,就是这种麻雀儿。
捉家雀儿,他们也有一套十分成功的办法。一种是白天,他们用马尾巴那光滑而长长的毛,搓成细细的绳子,做成一个个扣,再把一个个扣拴在一根长绳上,在家雀儿经常出没的地方,钉两个小木桩,把绳子拴在木桩上,然后,在其附近撒一些鸟食,成群的家雀儿不知是计,在此觅食时,就难逃厄运了。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夜间捕捉,他们三五成群,溜进生产队饲养院的牛棚、马棚或什么棚,用手电筒向棚顶一照,发现雀儿,用棍子或鞭子往上一抽,成群的雀儿便乱飞乱撞,再拿手电筒往地上一照,成片成片的雀儿在地上扑棱扑棱地挣扎,他们捡起来,放进带来的袋子里,满载而归。
如今的这里早已不见麻雀的影子,更不要说野兔野猫什么的。于是他问江永鹏:“想当年这里是麻雀的天堂,如今怎么连麻雀的影子都不见了?”
江永鹏不无诙谐地说:“都坐火车走了。”
任之良惊讶地“啊”了一声,盯着江永鹏半天说不出话来。尔后他问:“坐火车上哪里去了?”
“上新疆打工去了。”江永鹏话音一落,在场的人都笑了,笑得那样苦涩,那样无奈。江永鹏不失时机地补充道:“我们这地方,连雀儿都不想住了,你说人可怎么住得下去呀!”
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生他养他的这块土地,已经不能养活一只麻雀。任之良想,这真是我们所说的过度放牧造成的后果吗?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真如领导们说的,只要把山上成群的牛羊撤下山来就能恢复这里的生态吗?大自然和人的关系,就像人的内脏器官之间的关系一样,只有协调一致,才能保证机体的生机与活力,只要哪个脏器出一点小小的毛病,就有可能造成有机体的灭亡。大自然也一样,它必须保持平衡,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大自然也会死亡的。
由于人类的活动,短短的二三十年时间,就使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变成了不毛之地,如果不加限制地,无休止地任由人类向自然索取,不知二三百年之后,我们唯一的家园会是什么样子,不要说千年万年之后的事了。他又一次想起太平洋加拉帕戈斯的群岛上食掌莺的故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郝民宣一行看完了这里,要求县乡领导在做好灾区重建扫尾工程工作外,最要紧的是,抓紧研究解决明年群众的生产生活问题。郝民宣特别吩咐江永鹏,要及时和乡里联系,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向上面反映,不要问题成堆了才去找政府。江永鹏一一应承着,和来的人一一握手告别。当他握到任之良时说:“不去看看老妈了?”
他看着江永鹏,一时不知怎么说好。上次母亲病得不轻,他强行带到城里,住了几天医院,病很快就好了。过完年,就嚷嚷着要回来,就送回来了。自那次送回来之后,他没有见过母亲的面,他确实想看看她老人家了。但一想,还是工作要紧,就对江永鹏说:“不看了吧,陪着市长呢,不便于单独行动。”说着掏出两张钱,交给江永鹏,“请你代劳给我妈吧。代我向她老人家问好。”
江永鹏接过钱,有点为难地说:“老三不行了。老念叨你呢,回去后抽个空来看看他吧。”
“我是应该去看看他呀,都到家门口了,不见个面,就这样走了,也太不近人情了。”说着他在衣兜里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掏出来。他对江永鹏说,“那二百元钱,你先给我老三吧,妈那里还过得去。过后我来了再说。”说罢,来人已陆续上车,任之良也只好上车,一路上郁郁寡欢。
所说的老三,就是任之良那个患肝癌的堂哥,还不到五十岁,肝癌已经到了晚期。期间任之良曾看过他,那时,他还能下地干活,如今不知是什么样了。想到这里,他特别想去看看他。
他们到了县上,开了一个会,研究部署了有关工作,郝民宣要回市里了,任之良对徐树军流露了要看老三的心思,徐树军说:“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你就不下来了,留下来看看他,顺便也看看你老娘。”
任之良说:“我不好意思开口,这不是陪着市长嘛!”
“好吧,”徐树军说,“我搭市长的车回去,叫小黄送你一下,人之常情嘛。”
任之良到老三家,老三躺在炕上不能动了,但他神志还十分清醒。听说任之良来了,挣扎着要起来,任之良赶忙上去,安抚他躺好,他那无神的眼睛里流出了绝望的泪。任之良拉开被子,看他已全身水肿,特别是腹部,肿胀得像鼓起来的皮球,腿肿得硬邦邦、明晃晃的,开了好些窟窿,阴囊肿得像吹足气的气球,看上去那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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