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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有两首“寻隐”诗颇值得玩味。
一首是大家熟知的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诗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一首是一个名叫丘为的诗人写的《寻西山隐者不遇》,是一首五言古诗:“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叩关无童仆,窥室惟案几。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草色新雨中,松色晚窗里。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两首诗都是写一个人到深山里去拜访一个隐士,却没有遇到。或者只是见到“童子”,或者只是对隐士居住的地方“侦察”了一番,对隐士本人没有一点直接的印象。可见“隐士”都是神秘的。他们不会轻易让人发现自己。既然是隐士嘛,就要“隐”得彻底一些,专业一些——“云深不知处”、“应是钓秋水”。
从这两首诗我们可以知道:一、隐士是不能被人找到的人;二、隐士独自生活;三,隐士生活在山林里;四,隐士生活虽然简单朴素,却自得其乐,逍遥自在,普通人都很向往。
隐士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去群体化的生活,讲究个体生存,有点像草原上独来独往的豹子,和群体化生存的狮子不同。然而豹子和狮子相比,算不算隐士呢?应当不算,豹子顶多是一个独行侠。而隐士如果也要“行侠”的话,则会比豹子隐蔽得多。豹子的“独行”是本性,而隐士的“独行”是觉悟。
所以在人类的进化史上,一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远古的时候,有一只猿,从一降生的那天起就很孤僻,不合群,不参与群体活动,喜欢自己藏在一棵树上,让别的猿找不到它。它也不喜欢与别的同类交流,不和它们一起去捕捉食物,一起嬉戏,甚至如果它是一只公猿的话,也不与母猿交配——当然,也许,没有母猿愿意跟它交配,或者慑于群体的威力,不敢与其交配。它总是单独行动,实在不能自食其力的时候,就到群体里面去抢,然后遭到群体的攻击。
它勇敢地与一群同类为敌,但是被这群同类打得头破血流,狼狈逃窜;或者,它的离去并非如此狼狈,而是主动的退出,在同类全然不知觉的情况下,自动消失了。不管是那一种离群的方式,其结果总归是独自一个走进密林深处,去寻找一个靠近水源而食物丰富的又没有被别的同类占领的区域。这个道路看起来是如此漫长,而它又是如此孤单,如此无助,它并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有多么悲惨,而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在动物界中罕见的愚蠢性格,或者是最原始的负气,总之它主动或者被迫地过起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当然,在那个时代,一只单独的猿是很难独立生存的,它过不了多久,就会渴死、饿死、随着季候的变迁冻死、热死,病死,或者被另外一群猛兽袭击而死,成为它们的食物。它恐怕不会有善终。
……
一定会有人不解:嗨,你在写什么?是在讲故事么,还是在说一个寓言。你不是要写隐逸么?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说隐逸精神发端于一只不合群的猴子?你是要从生物进化论上,从自然选择的规律中寻找人类隐逸基因的最原点么?
答案是否定的。我想决不会有人傻到要从人类的祖先古猿那里去寻找什么隐逸基因。我之所以用这么一个假想的故事来开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用一种轻松又不失庄重的笔调去粗略地勾画一个中国隐逸精神流变的轮廓,而不是穷极其理、务求甚解、皱眉挠须,不嫌繁冗地去讲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这就好比古时说书人好讲的“楔子”。“楔子”讲完了,下面言归正传。
隐士最早是怎么产生的?隐逸精神的发源在哪里?
有人说先有“士”,然后有“隐士”。这话自然是不错的。那么“士”又是什么呢? 古人云“士”是一些“通古今,辨然否”的人,通俗一点说,士就是那种博古通今,懂得审时度势,明辨是非,善于自我选择的人。那么这个士就不是一般有文化的人,而是一些高士、智者,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就是“文化牛人”、“知识牛人”、“精英”一类的人物。
那么这些“精英”从什么时候就有了呢?据《左传》记载,早在尧舜时代就有了这种“精英”,只不过那时专业的叫法是“才子”。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天下之民谓之八元。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八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这是《左传·文公十八年》里的一段话。意思是说以前高阳氏有八个才子,号称“八恺”,高辛氏也有八个才子,号称“八元”。到了尧治理天下的时候,尧似乎看不出他们16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竟然没有举用他们。到了舜的时候,舜就很有眼光,知道他们都很了不起,就将他们提拔出来做事,人尽其用。这些人可以说就是早期的“士”了,舜让这些人帮他宣传他的教化。
这些人很明显都是文化人。但是在那时候难道只有这16个文化人吗?当然不是。还有更多的有识之士没有被尧舜所用,或者拒绝了尧舜的招用,比如许由、巢父、善卷、石户之农,北人无择等等。这里面就有许多故事了,《庄子》作为一个隐逸学著作,里面确实记载了不少这样的上古隐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