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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向日葵要的不是太阳的从天而降,
而是他永不停止的温暖。
阿齐是我的邻居,很近很近的那种。在同一栋大厦里,他们家刚刚好就在我家隔壁,有时候追垃圾车,一起开门还会撞到彼此。
大厦里的每户人家格局都差不多,而阿齐家跟我家的格局正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知道这个倒也不是我去过他家,而是我的房间给我的提醒。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好像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晚上睡觉时,偶尔会听见一些人说话的声音。
一开始我还害怕到睡不着,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那是隔壁邻居电视机传出来的声音。有时候无聊,我还会故意贴近墙壁,想听听电视在说些什么。毕竟在那样的年纪里,能在房间里有自己的电视,是一般人想都没想过的美梦。
后来,那声音消失了一段时间,过了好久,才又出现。渐渐地,我习惯了那电视机的声音,有时候没听到隔着墙发出的声音,还会睡不太着。然后随着那声音越熬越晚,我也习惯性地陪着那声音晚睡。
印象中,跟阿齐再度碰面的那个傍晚,正下着大雨,还有迟到的公交车应景。雨很大,跑到骑楼底下时,我的衣服几乎从里面湿到外面去了。我当然不敢用书包来遮雨,里面的课本笔记考试卷,想来想去,可比一身衣服珍贵多了。
站在骑楼底下等公交车虽然可以遮雨,却有个坏处,那就是看不见公交车。台湾嘛,你也知道,不远远地招手,公交车根本不会停下来。所以我只好每隔两三分钟就探头冲进雨中,看看公交车有没有在路的那头出现。
如此重复以上动作三四次,我身上已经没有所谓「干」的部分了。好不容易公交车在那头以极缓慢的速度开来,而我也在大家的注视礼下湿答答地上了车。而我每走一步,就传来「滋——」的布鞋灌水声,更是令我尴尬到不行。长长的一排水印子,随着我滴滴答答滴水的衣服,被我拉到了公交车的最尾端。
艰难地扛着五公斤重的书包,握着看起来好像要断了的拉环,有一种天要亡我的悲哀。摇摇晃晃地摇到补习班,我又滋滋地下车,然后持续着这种古怪的声音,拖进了教室里头。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我只能选择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有冷气的补习班是很好的,只是对于我现在这种落汤鸡状态,无疑是雪上加霜。随着空调拼命地吹,我只觉得鼻水快滴出来了。
「那个……同学,你有没有面纸之类的?」旁边坐着看起来已经睡着的男同学,即使对着男生要面纸很诡异,我还是试探性地问问。
他抬起头来,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妳怎么淋成这样啊?」他揉揉眼睛,一脸刚睡醒的样子,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外面下雨。」我尴尬地笑了一笑,「很大的雨。」然后强调。
「我知道啊。这两天不是都连续下雨吗,怎么不带伞啊?」他边说边从看起来像新买模样,闪亮亮的书包里拿出面纸。
「多谢,多谢。」我没时间去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跟你很熟吗」这一类的问题,赶紧捂住鼻子,恰好接到滴下来的鼻水。
「妳要不要去换个衣服?妳这样会感冒啦。」他边把面纸一张又一张递给我,边唠叨着。
「不用啦,哈啾。」打了个喷嚏,「而且,我没有衣服……哈啾,可以、可以换。哈啾,哈啾……哈哈哈啾。」
喷嚏接二连三,连台上的老师也停下了口沫横飞,关心地看着我,「李日葵,妳怎么了?」
我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隔壁的人说着「老师,她刚刚淋雨,整个人都淋湿了,正准备去换衣服,不然会感冒」。然后边说边拿起旁边椅子上折得彷佛是百货公司陈列柜上精品般的外套塞给我。
「哦哦,李日葵快去换衣服啊,感冒就不好了。去去去,没听到的笔记等等叫阿齐借妳抄。」
这时候全教室的人都频频回头看我。不想拉拉扯扯,我只好拿着莫名其妙的外套,走到厕所,把冰冷无比的衣服换下来。
才刚回到座位,阿齐兄就把笔记本推到我前面,头也没转地说:「这是刚刚的笔记,妳拿去用不用还,晚安。」语毕,他蒙头大睡。
「晚……晚安?」我看着那排像在跳舞一样的笔记,差点没摸摸额头,看看我是不是烧坏脑袋。结果,不是我的脑袋烧坏了,很简单的,我旁边有个怪人。
很怪的人。
后来阿齐知道我这样叫他,第一个反应是把刚刚买给我的思乐冰抢走,然后骂我是无情的人。他扭着身子气呼呼走掉的样子让我笑了好久。
不过这个反应,远没有那天下课后发生的事精彩。
我想他的生理时钟已经设定好了,就在下课前五分钟,他搔搔头,醒了。
「快点把东西收一收回家啰,晚上雨会下得更大。」他把唯一拿来当枕头的课本放回书包,站起身这样对我说。
喔喔。我是这样无意识地回他。然后想起衣服怎么办时,他彷佛也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衣服改天还我啦,走走走,要下大雨了。」
「你怎么知道要下大雨了?听外面的声音,雨好像变小了啊。」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个大跨步,迈下了两三级阶梯,问着。
「啊就跟妳说只要碰上下雨天,我一定会很想睡。而且雨越大,我越想睡。我现在眼皮快合起来了,所以我保证等等雨一定很大。」
什么?边听他说边走到门口,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话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走到骑楼口,然后拿起靠在门口花花绿绿的东西,砰一声,撑开了俗称五百万的大大大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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