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杂记》　第三部分
编者小识

    ——季羡林先生新作《病榻杂记》编后感

    这几年，我给季羡林先生编过几本书，2000年编了《千禧文存》，2001年编了《新纪元文存》，2005年编了《季羡林论中印文化交流》，连他的老学生王树英为他编撰的《非凡人生——著名学者季羡林先生》一书也是经我手编辑出版的。对这几部书，先生都还认可，说我做事认真。并慨允以后每年多争取写一本新书交我出版。2002年时，先生曾将他新写的部分稿子交我，准备以《新纪元文存》（续编）的名字出版。但排出校样后，觉得薄了些，先生说准备再写几篇补充进去。谁知自那以后，先生就病了，先是住院，出院；再住院，又出院，往返了好几次。2003年先生又住进了三○一医院，至今，三年多了，一直住在这家医院里。照先生的话说，虽然身体有了毛病，但脑袋还是「难得胡涂」，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一直是打腹稿，笔耕不辍。连温家宝总理几次去医院看望他，都关切地询问他写作的进展，希望能早日拜读先生的大作。

    一直到了今年十月，先生将前后撰写的九十多篇文章结为一集，定名为《病榻杂记》，准备出版。而关心、惦记出版先生作品的人真是太多了，据报纸披露，先后有近五十家出版社开出了特别优惠的条件，在竞争这部大作。但面对这么多友朋的隆情厚谊，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答应给张世林了。君子一诺！」这样，我又拿到了这部沉甸甸的稿子。这不仅是先生这几年心血的结晶，更寄寓了先生对一位普通编辑的信任和浓浓的情谊。

    这一次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我打开先生的稿子，再一次被字里行间所洋溢着的先生所特有的那份朴实、真挚、风趣、幽默、是非分明、达观向上的思想感情和优美平实的文字所深深的吸引。因为大部分文章都是先生在病榻上写的，我们就来看看先生都写了些什么。

    先来看看《在病中》一文。先生首先介绍了自己生病的经过和治病的历程，在久治不愈且越来越重的情况下，最后住进了三○一医院接受治疗。照理说，此时的先生应该多想想自己的病，怎么跟大夫配合好，多休息休息。不是的，先生想的和做的更多的却是下面这几件事：在〈病房里的日常生活〉这一小节中，他如实地写道：

    我活了九十多岁，平生播迁颇多，适应环境的能力因而也颇强。不管多么陌生的环境，我几乎立刻就能适应。现在住进了病房，就好像到了家一样。……几十年形成的习惯，走到哪里也改不掉。我每天照例四点多起床，起来立即坐下来写东西。在进院初，当手足上的丑类还飞扬跋扈的时候，我也没有停下。我的手是有问题，脑袋没有问题。只要脑袋没问题，文章就能写。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把脑袋投闲置散，我总让它下停地运转。到了医院，转动的频率似乎更强了。无论是吃饭、散步、接受治疗、招待客人，甚至在梦中，我考虑的总是文章结构、遣词、造句与写作有关的问题。我自己觉得，我这样做，已经超过了平常所谓打腹稿的阶段，打来打去，打的几乎都是成稿。只要一坐下来，把脑海里缀成的文字移到纸上，写文章的任务就完成了。……有时候坐在轮椅上，甚至躺在体检的病床上，脑袋里忽然一转，想的又是与写文章有关的一些问题。

    这就是季先生在病房中的日常生活，怕也只有先生才这样安排自己在病中的生活。

    还不仅仅就这些，再看看接下来的几小节吧：〈辞「国学大师」〉、〈辞学界泰斗〉、〈辞「国宝」〉。病中的季先生，独独不去多想自己的病，在经过一番认真思考和比较之后，在病榻上撰文昭告天下：把这三顶别人加在他脑袋上的挂冠统统摘下来。

    但先生是不是一点都不想自己的病呢？他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呢？且来看看他写的《三进宫》。文中有这样一段：

    我已经九十二岁了。全身部件都已老化，这里有点酸，那里有点痛，可以说是正常的。有时候我漫不经心地披露出一点来，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瞒不了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的三位主治大夫。有一天，我偶尔谈到，我的牙在口腔内常常咬右边的腮帮子；到了医院以后，并没有专门去治，不知怎样一来，反而好了，不咬了。正如上面所说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知是哪一位大夫听到了「牙」字，认为我的牙有点问题，立即安排轮椅，把我送到牙科主任大夫的手术室中。那一位女大夫仔仔细细检查了我的牙齿，并立即进行补治。……又有一次我谈到便秘和外痔，不到一个小时，就来了一位秘尿科的大夫，给我检查有关的部位。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既感动又不安。

    从此以后，我学得乖了一点，我决不再说身上这里痛那里酸。大夫和病人从此相安无事。

    这就是病中的季先生。真有点让人匪夷所思。别人住院都希望借机把身上的各种病都治治好，可他却怕给大夫找麻烦，耽误别人的治疗，干脆接受「教训」，讳疾忌医，争取相安无事。哪里会有这样的病人！可这就是住院治病的季先生！了解先生的人，都知道，他就会这么做的！

    通过以上这几件事例，可以对病中的季先生的生活和工作情况有了一点点的了解，也可以说对本书的内容有了一点点的了解。当然了，病榻上的季先生还写了许多生动、有趣、丰富、深刻的内容，限于篇幅，我只能披露这么一点点了。读者诸君还是等着去读他的大作吧！

    和平图书有限公司

    总编辑

    张世林

    写于2006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