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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神话与现实
有天从豆各庄回城到机关办事,在二楼楼道遇见市委第二书记刘仁,他问我:“现在在哪呀!”我回答:“在东郊豆各庄乡劳动。”他又问:“农村情况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笑着说:“不敢说真话吧!?”我低下头回答:“真的。”他没有再问下去,进办公室了。我后来听别的右派说:“刘仁当时曾说:“钟鸿算什么右派?”但谁能反对当时的强权?即使彼时我知道刘仁对我的看法,我也不可能向他说农村的真实情况了。
当年鼓吹的“三面红旗”是指“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报纸天天宣传“大跃进”使农业亩产万斤、十万斤,互相攀比夸大成绩,甚至说小姑娘可以在麦穗上跳舞。提倡违反自然规律的‘深挖密植’。我亲眼看到的深翻土地,是在1959年八月中旬的一天。
北京市委宣传部的在职干部到豆各庄附近开发“试验田”,部长们都参加了。只见已挖出一个很大的深坑,生土翻上来了。当时我想:移植大树恐怕也用不了这么深啊!
没日没夜地干,也成了“大跃进”的特点。每天天黑了收工,半夜又叫起来夜战,根本谈不到效率,出工人少,出工者也磨洋工。有次半夜被叫起后,说是支援邻社,队长领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开往他乡,走了十几里到了邻村的土地上,队长一声令下:“队伍排成一排,蹬锹深挖!”于是我们这几十个老实人就迷迷瞪瞪地踩起锹来,刚挖了十几锹,哨声又起,队长说:“排队转移阵地!”我们扛起铁锹又随队长奔赴另一个农村。到了另一块土地上的活茬是晚玉米地里除草。我进入角色不久,我身边的一个中年农民悄悄对我说:“歇会儿吧!”我抬眼一看,在黑夜的玉米丛中,闪着烟袋的火星点。啊!老实人也不“老实”了。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我不好一人干,也坐下来休息。看见地里有上茬遗留的玉米棒,我准备去捡,另一位农民说:“别拾!烂掉地里没事,你拾了就是犯纪律了。这是人民公社的规定。”一会儿他从别处给我拿来一个香瓜,他说:“这是地边长的,不是种的,吃吧,不犯纪律。”我接过这善意的乡情,擦了擦就吃,还真甜。
“食堂化”是公社化的另一重要举措,那年中秋我村食堂还真气派,八菜一汤,又有酒水。个个社员吃喝得乐呵呵,我也一分不交地随吃随喝,这样下去,山也会空啊!但我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心不会有好报啊!后来民间流传这样几句话:“家家烟筒不冒烟,铁锅献出炼钢铁。人人食堂去吃饭,干活不干全张嘴。大吃大喝显优越,哪知灾来都饿憋。”
工业战线上最突出的是“大炼钢铁”,为了“超英赶美”,全国城乡大炼钢铁,建立土高炉,到处搜寻铁器并不管不顾地拿走。回母亲的家听老阿姨孟奶奶说:“可了不得啦!街道里办事处的人上门收敛铜铁,你箱子上的铜拉手、铜扣差点让卸了,还是我将床单罩上,他们才没有看见。”。我说:“孟奶奶,你真好!”
孟奶奶原在女作家谢冰莹家中干活,谢去了台湾,她就到了我妈家。她能干又和善。她做的白菜芥末墩,其美味令我终身难忘。她十九岁当了寡妇,就靠进城为佣。赚的钱,也被两个侄子要去。她没有其他亲人,在我母亲家倒如同自己家一般,但究竟不是自己的家,她住在厨房外小东屋里。北京解放后,她对我说:“要早解放就好了,我也可以再找个婆家。”说着,她抹开了眼泪,我听了她辛酸的话,也很同情,可当时宣传新婚姻法时,她已经是六十开外的缺牙婆婆。按现在的思潮,九十的婆婆还在征婚呢,可那时还没有这风气。到文化大革命时期,用保姆是资产阶级作风,孟奶奶也就被红卫兵轰回无亲无故的农村老家了。听说没过两年,可怜的她,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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