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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发生在1931年,也正是我出世的那年,真是“我生不辰,逢天僤怒”(诗经.大雅.桑柔)
没过几天,也就是1937年7月7日的夜晚,我隐隐听到炮声。第二天一醒来,听大人说:“日本人打进北京城了。”才发现整个城市的气氛变了,邻居们不时的从大门缝偷着往外瞧,王阿姨不准我们姐妹出房门,说是外面在抓小孩呢。傍晚妈妈回来了,惊惶失措地说:“日本鬼子进城了,你们不要出门。”又一个傍晚,妈妈气喘嘘嘘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得了啦!日本兵追着我直喊:‘花姑娘!花姑娘!’我赶快跳上一辆洋车逃回来了。”妈妈不敢上班去了。又过了几天,妈妈说:“咱们得赶快离开北平。”妈妈和王阿姨连夜收拾行李。不几天,妈妈就带着我们姐妹和王阿姨先离开北平,继父所在的学校将迁至陕西西安,过几天他将乘由学校安排的飞机离开北平直达西安。妈妈带我们离开北平的那一天,走出院门,我才看见两旁商店门口悬挂上了有红巴巴的日本国旗,顿时感觉仿佛遭遇了强盗。我被迫离开了可爱的北平,我的豆芽菜小学呢?还有那紫色的无花果呢?都成了记忆和梦幻。
几年以后,我才懂得万恶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继侵略我国东北以后,又在北平西南郊宛平县的卢沟桥发动了《七七事变》,进一步全面侵略我国。中国军队浴血奋战,赵登禹、佟麟阁两位将军战死宛平沙场,以身殉国,八年抗日战争,从此开始。
二、刺刀下的侮辱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逃亡的生活开始了。母亲带着我和姐姐还有王阿姨分坐两辆人力车、奔向前门北平火车站。妈妈用黑头巾裹住头脸,仿佛是个老太婆。我坐在妈妈脚下的行李上,一路上不仅看见到处悬挂着日本国旗,还看见卖日本货的招牌,踏着木拖鞋大摇大摆走在街道上的日本女人,荷刀枪巡逻的凶狠狠的日本兵,真想再喊一次:“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但不敢,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心头。
火车站已挤满逃难的人,妈妈和王阿姨提着行李分别拉着我们姐妹的手走进站台。这时过来两个日本兵,叽里咕噜地呵斥,做着手势,让妈妈和王阿姨放下行李。日本兵用刺刀挑着我们捆被包的绳子,妈妈忙把绳子解开,被包、箱子都散开了。日本兵用刺刀一层层挑开被子、褥子,一件件挑开衣物----我们四个人像木头一样一旁呆看着,日本兵把被褥、什物挑得乱七八糟,将装在鞋盒里的一对玉酒杯拿起,两个日本兵分了,各自放入已经鼓鼓囔囔的衣袋里;还对躺在被褥上的我的布娃娃胸口狠狠地扎上一刀,里面的荞麦皮流出来了,我一阵心疼,仿佛我的心在淌血。妈妈感觉到我的手在哆嗦,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从妈妈的紧握的手中我仿佛得到了力量,咬住嘴唇忍住泪。日本兵找到点好处就向我们一挥手:“八格鸦鲁!”转身又去拦阻别的旅客。妈妈和王阿姨忙不迭地胡乱地把被包捆上、盖上箱子就匆匆踏上人挤人的火车。多少年后,妈妈才说:“那次真险,我缝在被子犄角的金镯子他们没发现,布娃娃倒遭了殃,江静,当时你要哭了,就可能出大事了。”我说:“我懂!日本兵是魔鬼。我才不会在他们面前哭呢。”姐姐说:“林黛玉变薛宝钗了。”我说:“我现在真想哭呢,我可怜的毛毛被捅了一刺刀。(我这样称呼我的布娃娃)。”姐姐又说:“唉,林黛玉怎么就变不了薛宝钗呢?”姐姐已经十岁,读过许多书。我悟性也不低,《红楼梦》的故事也知道一点了。
上火车不久,我窝在坐椅上,随着火车的摇晃,逐渐进入梦乡。似乎仍在北平的家中,正在收拾书包,抚摸着那些彩色的课本,翻开了第一页:“小猫跳,小狗叫----”这些字我不但认识也会写了,我想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生。王阿姨催我赶快吃早饭,于是
我把书小心翼翼地整齐地放入书包后,就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猪油酱油还加青菜的可口的米粥。一会儿米粥变成了台阶上清甜的、紫色的无花果?王阿姨变成了老师,含笑地送给我一个有卡通画的铅笔盒,我高兴地接过来,“谢谢”二字还没出口,忽然日本兵咧着血盆大口,端着刺刀一下就把铅笔盒挑翻,哗啦啦!铅笔、橡皮、铅笔刀撒了一地。正要去检,只见刺刀向我胸口刺来。“哇!”地一声,我哭了!只听妈妈说:“江静,醒醒!”我睁眼一看:姐姐和王阿姨也睡着了,随着火车的晃荡,她们的头也随之轻轻晃动,她们又在再做什么梦呢?妈妈睁着警惕的眼睛,扫看四周。四周烟雾腾腾,人头躜动,咳嗽吐痰----平时最爱干净的妈妈不忍受也得忍受了。我想此刻妈妈只希望火车跑得越快越好。
我没有去打搅妈妈,看着窗外一幅幅山水画从眼前飞过,难道这些画都要被日本鬼子抢去?这满车的同胞都是被日本鬼子赶出家园的,到哪里去?还能回美丽的北平吗?北海、颐和园、家、豆芽菜小学、无花果、娃娃毛毛、刚升起的美梦都一一被日本鬼子的刺刀捅碎了,愁绪如雾,慢慢扩大。流亡之歌在心房回荡:“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三、海浪它疯了
火车到天津后,改乘海轮去青岛,再转火车回长沙。
海轮船舱里人很多,我和姐姐睡在三等舱的一个二层床的上铺。开始觉得很新鲜,老下床在船舱里跑来跑去。不时到舱外看大海,一片汪洋,波浪起伏,无边无际,海尽头是天,天尽头是海。俯视近处,可见与船共游的粉色海蛰。夜雾降临,大浪涌起,妈妈让我进船舱快上床去。我趴在床上,好象躺在摇篮里,我和姐姐轻轻地唱起‘摇篮曲’。渐渐眼皮合住了。忽然像掉进了搅拌机,天昏
地转,是梦吗?不是!突然我“哇!哇!”地吐了,花生米、面条......。第一次坐海船,禁不住海浪的颠簸。奇怪的是我没有哭,不过是给我留下深刻的记忆。每每回想这段儿时的经历:刺刀镌刻的是仇恨;大海的摔打,却像一场人生的演习。比起我成人后所遇到的生活风暴,这掀天覆地的海浪也不过如同池塘的涟漪。
四、逃难四川
逃过日本兵的刺刀,经受颠簸的海洋,我们到了武汉。也许是天意,偏偏在这里遇见了从安徽逃难到武汉的姨妈一家。
据表妹姚一平回忆:芦沟桥事变后,姨父应召回到部队。当战火逼近安徽宣城,炮声迅及耳边,姨母一家仓皇逃难。逃难的人很多,坐不上汽车,姨妈雇了个挑夫,挑着两个箩筐,箩筐里坐着五岁的表弟监复和四岁的表妹一平。他们的叔叔徒步背着两岁的三表妹山平,姨母抱着100天的四表妹南平坐独轮车。风餐露宿、日行夜走,回首尚可见芜湖在战火中燃烧。
母亲写信告之姨妈安徽若吃紧的速来武汉会合。此后就再没有得到姨妈的消息,母亲非常焦急,每天到窗口张望来往逃难的人群,我们就住在武汉码头附近的旅馆,希望能看到姨妈。
姨妈一家人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奔到了武汉,正在码头上徘徊,举目寻亲时,恰在楼上眺望的母亲,突然看见姨妈的老同学廖明华,忙下楼问廖:“看见我姐姐一家吗?”廖说已到江边码头。母亲忙跑去接姨妈一家到了旅馆。
不久武汉也呆不住了,母亲就让我和姐姐随姨妈回长沙老家,她去陕西北师大找继父去了。
长沙也非安全之地,姨妈又带着全家和我与姐姐、表兄贺克美去了四川铜梁县,当时姨父所在部队就驻扎该地。
四川地处中国内陆,高山环绕,物产丰富,成了逃难的好去处,国民政府搬到重庆(命名陪都)。许多行政单位和工厂企业也迁移西南。铜梁县,位于重庆不远的西北方——嘉陵江畔。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没能迈过这“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但他们却对四川狂轰滥炸,连铜梁这座小山城也未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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