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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我回到西单成方街35号母亲家,(后来此地为新建的长话大楼征用)。母亲和孩子们热情地迎接我,母亲在饭桌上已摆上了栗子红烧肉、芥末白菜墩等各种诱人的菜肴。孩子追问:“爸爸为什么没来?”我只好随便找个理由骗了他们。
入夜,看着两个宝宝甜甜地睡了,我写了简短的日记:“6月1日在这个日子里,我和汝强伤害了孩子,我们离婚了。小强由他抚育,小鸿(建一)归我抚养。可怜的小强,你要离开亲爱的妈妈和小鸿了。我可怜的孩子啊!你对妈妈是那样的依恋,惟恐失去妈妈的爱啊!”25年后,我重读此日记,在页后的空白处又补记了几句:“1983年9月5日,二十五年过去后,重看上面这段日记,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也让我心酸,这是永远不能愈合的的伤痕啊!”1999年,四十一年后,偶然看到强儿给他女儿的信,更感受到他心灵创伤的深刻。他信上写了这样几句话:“慧儿:自我幼时父母离婚后,就感到哪儿都不是我的家,直到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我才有家的感觉。”
现在回想当年在孩子问题的处理上简单化了。我为什么不把两个孩子都留在我身边呢?当时我被下放劳改,孩子也只能委托母亲和姨妈照料,为减轻老人的负担,我就把强儿交给了他爸爸。事实上过了不久,在我通过组织扣了查汝强一点工资为强儿买毛衣,查不高兴后,我曾托部里同事老查清华的同学储传亨与查商量:强儿仍由我抚养,他没有同意,从此每到我休息日,我像过去一样将强儿接回外婆家与我和他弟弟叙天伦之乐。寒暑假也接强儿来外婆家住。强儿初中三年级去内蒙插队后,我也尽力照顾他,让他弟弟去看他并带去收音机和他准备在当地购房之部分用款以及外婆亲手做的剁辣椒等,但这些仍抚平不了他心灵的伤痕。
家庭破裂,对子女的伤害,其实我是深有体会的,要不是那场意外的反右风暴,何以至此。
二、初尝“黄连”的孤儿
我五岁,父母离异。两代孤儿苦,各有不幸。
1931年到1945年,中国大地上蔓延着抗日的战火,接着内战的硝烟又弥漫全国直到1949年。我是在这些战火硝烟中挣扎着、逃亡着、成长着;我的家也不断地迁徙和变化。
1936年的夏季,我五岁,妈妈在长沙教育厅工作
时,请假带着我和姐姐去探望在上海铁路上做事的爸爸。上海街道两旁,高楼林立,绿树飘逸,夹竹桃与卖花姑娘手里的玫瑰争红斗艳。我沐浴着暖风,浏览着美丽的景色。叫卖水果的声音诱惑着使我放慢脚步。可妈妈牵着我的手一步不停地紧赶着走,我喊:“阿爸!”(母亲性格刚强,自认不亚于男人,不让我们喊她妈妈而是呼她为“阿爸”,因此我们喊父亲则为:“爷爷”——音yaya湖南人有如此叫法的),可妈妈仿佛没听见,没理我,我抬头看着妈妈,只见她双眼无神、脸皮蜡黄、嘴角下垂,我不敢再开口了,把视线从水果摊上移开,一面紧跟着妈妈的脚步,一面仰头看看街两旁的大树。树上传来了蝉鸣,真好听,像爸爸吹口哨。好象爸爸在叫我的小名:“小毛,来!咱们划拳,赢菱角。”不由得,我脚底下开始小跑起来。“跑什么?不是慢腾腾,就是疯跑。”妈妈一边呵斥,一边拽紧我的手。我辩解道:“我想快点见到爷爷。”妈妈没有吭声,反而放慢了脚步,一脸颓丧的表情。姐姐一言不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终于到了,这是上海一家小旅社,不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家。踩着嘎吱嘎吱的木楼梯,我们上了三楼,楼道里有许多房门。妈妈推开一扇房门,只见爸爸坐在一张靠椅上,右手放在一张只有一把暖壶和几个杯子的小桌上,手指轻轻地敲打桌面。我还以为爸爸一定会像以往一样跑过来抱我,可没有。爸爸的脸像妈妈一样,阴沉沉的。爸爸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拉着妈妈的手,或是用臂挽着妈妈的肩。只是指了指桌旁的一张旧铜床让妈妈坐下。我也不敢凑上前去,扯着妈妈的衣襟,半依在妈妈的身旁偷眼瞧着他们。这哪像我住过的家,我真想哭,但看着爸妈一言不发,我也不敢出声,沉默,火山爆发前的沉默。还是急性子妈妈忍不住了:“健魂,为什么约我们到旅馆来谈,我们的家呢?”爸爸说:“没有了。”妈妈说:“还没离婚,你就把家撤了,做得真厉害!你为什么提出离婚?”爸爸说:“贺衡,我们俩性格合不来。”妈妈嚷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我为你担惊受怕,救你出死牢,生养两个女儿,你就这么一句话打发了?”爸爸说:“恩是恩,生活是生活。”妈妈又说:“难道就不能挽回了。”爸爸说“我需要性格温柔,对我体贴的,从长远来说我和你一起生活不合适,我已经遇到合适的,三个人怎能并存?”只见妈妈嘴角往下撇,双泪流出,双肩抽动,妈妈哽咽地说:“健魂,你好无情!”。我不知他们说话的含义,只因为妈妈哭了,吓得我也哭起来。姐姐大概明白了,把头卡在铜床的栏杆里嚷嚷:“你们要离婚,我也不活啦!”爸爸忙把姐姐轻轻地抱出来说:“这是大人的事你不懂啊!”姐姐说:“那你不要我和小毛了。”爸爸说:“步超,你和小毛先跟着妈妈过,12岁时到我这里来读书。”妈妈说:“步超,妈妈能把你们带大,不要求他了。”妈妈擦干眼泪对爸爸说:“哼!三个人不能并存,你们两个正等着过甜蜜生活呢,我也不会为你去死,离就离吧!”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和一只钢笔放在桌上。妈妈提笔在这两张纸上签了字,爸爸也签了字。一人收起一张。爸爸走到妈妈身边轻轻地说:“贺衡,我对不起你了。”他扶着妈妈的双肩,眼睛红了,妈妈把头靠在爸爸胸前,他们俩人抱头痛哭了。
当时我看到那莫名其妙的离别场面,只晓得哇哇大哭。没想到妈妈倒不哭了,还往我背上打了一巴掌:“哭有什么用?”可我受此委屈,哭得更凶了。他们又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只听见妈妈对我说:“我们走吧!”临出门,爸爸终于抱起了我,亲了亲我的脸,还说:“长到十二岁,我接你们来上中学。”
妈妈带着我们姐妹离开了爸爸,直奔火车站。一路上,我不再注意周围的景色,似乎也听不见任何诱人的声音。不断萦绕在脑海中的只有和父亲短短的相见又匆匆别离的情景。其时虽然不明白大人的事,但已感到从此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温暖的家,也许从此开始了第一个梦----希望有个能得到父爱和母爱的完美家庭。
不久以后,我才听妈妈说爸爸和另一个阿姨结婚了,而且快生小孩了。
1951年,我参加北京支援上海的三五反运动时,父亲在杭州铁路局任局长,我抽空去看望他。当时我已经20岁了,竟然在与久别的父亲重逢时的第一句问话是:“为什么要和我妈离婚?”父亲没有正面回答我。
直到我自己经历了人生的坎坷后,才体会到人之间,要达到理解、谅解、融合和宽容是很艰难的。爱情这首歌最甜美也最苦涩,世界上的事没有一成不变的,爱情亦如是,甜蜜欢快的乐曲往往变奏为凄凉悲情的旋律。
父亲虽然早与母亲离异。但他一直惦念着母亲,1954年他被调至北京铁道学院工作,到京后,他给了我几十元钱,让我替他买点礼品送母亲。我在王府井工艺美术服务部花了25元买了一张富有艺术性的竹椅,为他们圆了逝而未泯的湘竹情梦。1983年初,父亲闻听母亲病危,专门跑到天坛南门母亲的家来看她。临离去时,父亲摸了摸母亲的脸说:“好好休息,以后我再来看你。”母亲说:“要看,就现在多看几眼。”父亲没有再说一句话,站在一旁的我,早已为这生的永别,泪水扑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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