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陵地下玄宫洞开记》　序
序

    序

    我们祖先留下来的历史典籍太丰富了，随意抽取一册，认真地阅读、咀嚼，它会把你带到往昔的时代环境中：战争、和平、田园生活等等，活灵活现。掩卷之后，你常有所体味，有所感悟……

    在路边、田野上，偶尔捡拾半片革囊或者一段雕花木棒，此时此地，睹物遐思，你又会生出不少疑问，再次返回历史的门栏之中，追踪寻觅，苦苦思索，唔！这里曾有过先民活动：它是古代的战场、村落，或者废弃了的神庙。你又浮想联翩了……

    历史用文字记载过去，考古是从实物考察过去，历史记录、物质遗存，把两者结合起来讲述、探究，这样的著作是什么？仅是诉说昨天的故事，还是对历史的学习、探索、发现？还是考古研究？一时很难说定，《定陵地下玄宫洞开记》或许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吧。

    50多年前，我曾和其他考古人员一道发掘过明定陵，作者并未参与当年的考古发掘，几十年后，旧事重提，阅读资料、广泛访问、把那些千头万绪、乱糟糟的一团丝麻整理成章了。论内容很庞杂：有地下玄宫洞开的经过、帝后的葬制、尸骨的命运、随葬的那些稀世珍宝的出土情况，有当年倡导者在变化莫测的政治风云中坎坷的人生经历，也追述了这座浩大皇陵的建造始末和围绕着它展开的朝野上下、臣君后妃之间的无情争斗，从而显示着大明帝国日暮穷途以至最后走向沉沦的必然趋势。当然，也夹杂了不少发掘者的考古现场生活与他们的痛苦和欢乐。

    人类创造了历史，创造了文明，也创造了文化。历史与文化相辅相生，相成而存，又相结而发展。历史的内容极其丰富。文化的内容也多彩多姿，它很复杂，有时又很单一。时间在一滴一滴地流淌着，文化也在一步一步走动着。作者记录的只是历史的一瞬，在记录消失了的一瞬的同时，好像也在探索、寻觅那相互依傍的历史文化，它是在发展？是停滞或回流？时间逝去了，又去搜寻它，把它捕捉回来，不时给它一点新的解释。那些陈旧的事物、习见的风尚，又常常透出一丝历史文化上的新意。

    定陵是明代万历皇帝朱翊钧（1563～1620年）的陵墓。明代建国，定都南京，开国皇帝朱元璋死后葬南京，是为孝陵；二帝朱允一说死于战火，又说出家当了和尚，云游天下，不知所葬；三帝成祖朱棣把都城迁到北京，死后葬于北京北郊昌平县的天寿山下，自此而后，除景帝朱祁钰因兄弟争位别葬京西金山外，全部皇帝都埋葬在这里，每帝一山一陵，这里形成了明代帝后的陵墓区，共计13座，被称为“明十三陵”。

    古代的城堡市区、居民村落，无论它毁于战火、水害、疾病瘟疫，成了一片废墟，把它们再小心翼翼地发掘、完整地揭露出来，那些断垣残基、人们使用过的器皿、穿着的衣衫，甚至废弃了的垃圾，经过修复、整理、排列，系统地研究、分析，渗透其中的历史信息便会充分地显示出来，当时人们的生活方式、行为准则、思想意识，包括文学艺术等等便也昭然于世了。这些出土品，不论它们完整、残破，或被破损成了碎片、缕丝，已不再是物质，它已变成“物化”了的文化，所谓“物质文化”了。村落废墟如此，陵墓又何尝不然？埃及的金字塔是如此，陕西的兵马俑是如此，定陵又何尝不是如此？万历朱翊钧是当时的皇帝，动用了全国的人力、物力、财力，从陵园的选址、测量、施工、搬砖运石，到殡葬仪礼、随葬器物、葬制葬式，哪一环节不体现着当时的科技水平、时俗风尚？也更显露出人对生与死的理解等等。此时的陵墓，倏忽之间，变成大明帝国历史文化的缩影了。

    考古现场的发掘工人，常常冒出这样一句俏皮话：“考古考古，就是挖土。”不错，考古常常挖土，挖土是实，而挖那些被历史遗漏了的角落，剥去那层掩没历史的黄土，去寻找历史丢掉的碎片，去还原一部更为真实的历史与文化才是真实的目的。

    历史常常溯源，考古常常寻根，去寻找人类文明之源、文化之根。行进在黄河上游，看到那些碎石木棒、破罐残盘，会想到先民的草棚窝铺、刀耕火种、瓦鬲而食。它很原始、很粗糙，但它是我们的民族之根、文明之源，是我们的原始文化。我们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再到西安、洛阳，饮一口黄河水，一睹那色陶石雕、金戈铁马，会感到汉唐文化扑面而来。历史离我们越近，文化内容也越丰富，色彩也越发鲜丽。在历史的长廊中游荡越久，值得我们采撷的东西愈多。这些我不再多说。

    明代离我们更近了，我只想说，地处北京北郊的明十三陵，那里的历史遗存很美。站在陵园御路北端的大宫门前朝北一望：一片苍松中，排列着一行石人石兽，掩映着一座座高耸的古建筑，飞檐翘角，高低错落，插入云霄。白石基础，鲜红的围墙，黄色泛光的琉璃瓦，中间镶嵌着一簇簇华丽的斗拱，衬陪着远处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它仅是一幅图画吗？还是人类物质文化的精髓？如果跨入那敞开的地宫石门，看到的当然更多，那宽大的地下石头殿堂，金井玉葬，五光十色的出土文物，面对着那厚重的文化遗产，你想寻觅、探索、研究、继承些什么呢？

    《定陵地下玄宫洞开记》记录了定陵发掘的风风雨雨。现在风已停歇，雨已远去，作为地下博物馆，陈列了那些出土文物经年开放。这座皇陵，我曾发掘它，它困惑过我，也折磨过我，与我半生相伴，有苦有乐，我了解它，也熟悉它。

    亲爱的读者，如果有缘我们在地宫大门相遇，像白发宫娥说明皇那样，闲话短长，也许再多唠叨几句——那些如烟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