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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了酒杯,在微醉中想着、骂着,一斤花雕下肚,暴着大大的眼珠,却还神色不改。即便是自家兄弟聚会,他也两样不离左右:一是德国造的毛瑟手枪,二是他那会讲中文的法国情妇。枪在腰间只当是个炫耀,情妇的脸蛋也快被他捏破。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闫森先他一步,对他动手了!他太信任法国人,并不知道水满则溢,他也会成为一个要被丢弃的卒子。外面,一个他还不太熟悉的小辈,不费一刀一枪,已经干净利落地控制了局面,正向楼上走来。
常啸天站在半开的门外,汪铭九晃动在酒席上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格外清楚地落入眼帘。他掏出表看了一下,一歪头,身后十几名兄弟持枪冲进去。顿时,喧闹的饭厅里枪声大作,华丽吊灯的碎片纷纷从顶棚落下,把漂亮的大蛋糕砸了个稀巴烂!瞬间整个厅中只剩下一两盏灯,主座旁的精兵在枪扫之下七扭八歪已倒下一片,余下的回过神来,欲起身反抗,常啸天已大踏步走入,目不斜视,双枪出手,向主桌上一顿劈头盖脸地点名。
汪铭九情急之下拉了情妇缩身桌下,见几大金刚接连倒于桌下,子弹长了眼睛般,开始向桌子下面招呼来。慌乱只有一刹那,毕竟老姜生辣,他看好退路,扬手掀翻桌子,拉了情妇,转至一架大屏风后,向后窗撤去,手也伸向怀中。
突然,斑斓的彩色玻璃从外向内炸开,细细的木格被踹个粉碎,漫天扬撒。一个冷眉冷眼的年轻人,手中玩一般转动着手枪,冲势未定,枪口已然上扬,火光一闪,汪铭九偌大的身躯应声仰下,压倒了大扇屏风,灯光聚射之下,眉心一点红色,迅速扩散开去。他的法国情妇尖叫一声跪了下去,看到老汪的眼睛大睁,很像两只鼓出来的琉璃球。他死得实不甘心,杀了一辈子的人,防了一辈子的人,未想有朝一日会折在两个后生小子手上,让他连枪都未及拔出。
林健轻落于汪铭九尸身旁,随手将腰上绳索解开,扔出窗外。他一直吊在窗外,单等对付汪铭九。一击得手,和常啸天相视一点头。常啸天转身扬臂大喊:“不要乱!汪铭九勾结青洪帮,背叛洪门,我常啸天奉闫爷之命执行门规,谁再轻举妄动,和汪铭九一样下场!”
场中静下来,满座惊慌失措。每张桌子都被天龙堂人用几只枪比着,除了主席上那些必死的老汪心腹外,地上只横下七八具负隅顽抗者的尸体。
常啸天站到大厅中:“闫爷让我告诉风雷堂的兄弟们,只要不死心塌地跟汪铭九,还是自家兄弟,举起手站到这边来,大家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余下的四桌人自知大势已去,叛门的罪名足已祸连全家,个个争先恐后,向厅的东边拥去,也有犹豫再三者,枪口之下不得不跟了过去。
“都不许动,让我走!不然开枪!”
生硬的中国话打破了暂时的沉寂,常啸天一时以为听到了鹦鹉叫,忽地转回头去,见自己的兄弟双臂伸开,正被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用枪指着头。
常啸天一急之下脱口而出:“搞什么!”
林健手里提着枪,一脸苦笑:“帮帮忙!”
众目睽睽之下,常啸天居然一扭头:“我不管!”
那法国女人自知得势,推了林健:“不要讲话!送我出去,你没事!”
林健扎煞着手,被推了一大步,常啸天不由得笑道:“你还当了真了臭娘们儿!”
法国女人不明其意,突然手中的人如蒸发了一般,一下消失了,枪也被一股奇大的力气夺了去,接着面上热辣辣地挨了一拳。头晕眼花之中,林健与常啸天并肩而立,上下掂弄着毛瑟枪,撞了一下常啸天:“不够意思!”
常啸天道:“就不想看你怜香惜玉!打了女人你过瘾了,该到大哥行方便了。”
法国女人摸了一把塌下去的鼻子,糊了一手的血,不由得杀猪一般大嚎起来,瘫倒在地,她总算明白这些男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模糊起来的视线中,常啸天越走越近,最后竟蹲在她眼前,顺手拾起一块餐布,给她胡乱擦了鼻血:“French(法国人),听得懂我的话吗?”
法国女人见这大个子鹰鼻大眼,目光逼人,不由自主点点头。常啸天伸出两指,在她面前一晃:“两条路,任你选。一,我们给你买船票,送你上船,滚回法国去!二嘛,你跟了老汪这么久,该懂得什么叫做种荷花吧?”
“这里是法租界,你敢!”女人尖叫起来。她懂,种荷花是把人沉到江里去。
林健玩弄着老汪的枪:“你可以试试,看看我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法国女人一看他那副亡命徒的凶样,就想起老汪的死法,懊丧地垂下头去:“我要船票!”
“这就对了,用不着在我们面前扮高贵,你在法兰西不过是个过时舞女。”
常啸天口中揶揄,心下大喜,闫森特意吩咐过不要杀这个洋女人,以免开罪法国人。这一下,让她乖乖抽身而退,这件事就功德圆满了。
“阿健,你送她!”常啸天扔下餐巾,起身道。
那女人怕死了林健,又一次尖叫:“不!不!我要你送,不要他!”
林健眨眨眼,常啸天大笑:“看,这是你的不是了,连她都不选你,你太没有女人缘儿了!”
林健见这女人徐娘半老,吓得一脸赤红,眼角全是褶皱,年岁足以当妈了,也忍俊不禁:“没你这么荣幸,大哥!”
“承让!”说笑间,常啸天指挥撤离,大三元瞬变空楼,只有汪铭九的尸体躺在门前,等着上明天新闻报纸头条。
闫公馆彻夜不眠,阿三匆匆来报:“闫爷,常啸天杀了汪堂主!”
闫森端起一杯茶,一仰头连茶带水一饮而尽,喉咙里抑制不住笑声,椅子也微微颤动起来,他赌对了,一夜间洪门格局骤变,最大的堂口改弦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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