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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否认,蒋清是他第一次真心喜欢上的女人,他们相识的过程非常有趣。
那是在一年前,他和林健刚来上海,急于找事做。兄弟俩天天在各家洋行、企业面试、见工。可遇到的第一个麻烦就是人地生疏,找不到担保。更加要命的是,两人的学历证明早随军籍一同留在广州了。林健是学机械的,在工厂里勉强谋到一个技术员工作,他家破人亡心情抑郁,不久便大病一场,工作丢了,又花光了他们所有的钱。两人从旅馆搬出来,租下一间鸽子笼样的阁楼,日子捉襟见肘。常啸天那一阵找工作连连碰壁,又着急弄钱给林健补身体,最后,在房东的提示下去码头卖苦力。谁知上海的码头几乎都被帮派势力控制着,扛大包也要交保抽丰。这是常啸天最早接触的上海底层黑社会。常啸天心高气傲,岂能受那个气,就去了客轮码头,为上下船的客人扛箱包。那真是他们兄弟俩到上海最黑暗的日子。蒋清的出现无疑像是一道雨后的彩虹。
那是个夏天的午后,蒋清从杭州坐船回上海,叫一个短裤褂儿打扮的扛夫接过了箱子。从码头到外面黄包车聚集地带,大概有三百多米的路,其间一条窄窄的短堤。两个人后来回忆起来,都说这第一面几乎没什么印象。因为当时常啸天一手提着一只大箱子,在蒋清身后低了头亦步亦趋,心中盘算着今天挣到的铜钿足以给林健买回半只鸡;蒋清也心中有事,根本不会去注意一个身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扛夫。
忽然前面一阵骚乱,接着有人落水高声呼救。常啸天就地放下箱子,拍拍蒋清示意一下,拨开人群蹿到出事地点。见一个小孩子已经被水冲出十几米远,正伸着小手扑腾着。小孩的妈妈一急之下也跳下水去,河水当即没至胸口。常啸天跳下去一手拽人,一手搭向堤沿,运气一托,那妈妈就湿淋淋地上了堤。接着,他一个猛子扎下去,三下两下游至小孩身边,抓了头发,顺势将头夹在腋下,几下划水,又游回堤沿。有人热心地伸出手来把孩子接了上去。围观众人见他利索齐齐爆好,几个闻讯而来先后下水的船老大也伸出拇指。
常啸天上岸,脱上衣抹脸,见一时髦少女伏在小孩子身上又是挤按胸腹,又是人工呼吸,忙得不亦乐乎,一袭长裙拖来拖去,像弄脏的美人鱼。她将男孩大头倒转,控出好些污水。不一会儿,男孩便悠悠醒转。蒋清把人救醒,没等一句感激的话,就大叫一声冲出了人群,向皮箱跑过去。还好,也许是皮箱过于沉重,小偷力气也弱,居然还给她剩下了一只,孤零零地歪在地上。她一跺脚喃喃开骂。
常啸天跟了过来,指指箱子又指指自己:“小姐,我……不是……是……”
正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之际,常啸天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蒋清看他手足无措,扑哧一声转怒为笑:“别急别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想说把箱子交给我后才去救人的。我呢,也是不会让你赔的,不要怕!”
这分明是哄孩子的语气了。猛地,她又爆出一声尖叫:“怎么会这样的,上帝!”
原来,她一低头瞧见自己的丝裙皱皱巴巴,沾上了许多河泥,仿佛箱子丢了不要紧,这才是最大的事情。她狼狈地双足乱跳扯着裙子,抬头见常啸天愣愣站着,遂果断地命令道:“你,把箱子拎到船上去!”
常啸天不知这位宝贝丫头葫芦里要卖什么药,狐疑着跟了上去,手中又拎起那只仅存的箱子。蒋清直奔一等舱,向正在打扫的船员叫声对不起,拉出他来,一头撞进舱去关上舱门,又急忙开门,向常啸天喊道:“快,箱子给我。”
常啸天正在和船员莫名其妙地对视,听到这第二道命令忙把皮箱递过去。蒋清盯住他竖起一根白嫩的手指:“不要走开,等下再帮我扛箱子。”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门才开了。蒋清换了身奶黄连衣裙,手拿一顶大巴拿马帽款款而出。常啸天只觉得太阳都照耀在她身上,这女孩是如此美妙,全身透着独特味道,一头短短的鬈发,像极了百货公司橱窗中的洋娃娃。
蒋清天生就具备着惹人接近、让人听命的可爱劲儿,她得意扬扬一点头:“箱子在里边。”又笑着补充,“就剩这一只了,千万别扔进苏州河去!”
常啸天这个时候只有照办的份儿了,只是小褂儿太湿,索性光了身子扛了。一转身,才发现那件显然价值不菲的衣裙,竟被她抹布一样扔至舱角,不要了!
短堤上仍站着不少人,落水小孩和母亲还惊魂未定地歇在原处。正午的阳光下,蒋清戴上帽子,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竟无一人认出她来。常啸天心中佩服,连忙低下头来跟了走,走过去才有人指了背影:“那是救人的小伙子吧?”
“不是吧,那人穿着上衣没打赤膊的,不像不像。”
两个人都暗暗好笑。上了岸,蒋清东张西望了半天,急得直跺脚,抬手叫了两辆黄包车,自己先上了一辆,示意常啸天上另一辆。常啸天真弄不懂这洋娃娃要干什么,只觉有趣儿,心想反正自己已经傻兮兮地拎了半天包了,干脆跟着走,看她要干什么。
黄包车三拐两拐向市中心驶去,到了华懋饭店停下来,蒋清付了钱就往里跑。常啸天拍拍脑袋,只得自己付了钱,又扛起那只皮箱跟了进去。衣着华丽的白俄门卫放进了蒋清,不太礼貌地挡住了常啸天,用英语蛮横道:“滚开!”
蒋清回首,见自己雇的年轻扛夫,光着上身,正一字一句用英语答道:“为什么?我是为这位小姐服务的!”
门卫也有些惊讶,仍坚持:“衣冠不整不得入内。”
那扛夫居然彬彬有礼:“对不起。可这只箱子必须交给那位小姐。”
蒋清走回去制止了过来帮忙的侍者,眨眨大眼睛,再没有了颐指气使:“上帝!你是个扛夫吗,我的耳朵没出问题吧?”
门卫显然也懂中国话,跟着端肩摊手做了个可笑的表情。常啸天笑着放下箱子:“这个职业我是第二天尝试,没想到,这么不合格。箱子你只好自己搬进去了!”
蒋清随即快乐地笑起来:“哈哈,先生,我差一点……”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差一点把你弄到我们家去当用人!”
突然,她收住笑声,上下打量着常啸天:“你是作家、记者?体验生活?要不然,是个侦探吧!你身手这么好,肯定是!我猜得没错吧?”
此时的常啸天,真恨不能立刻拿出一张什么派司来,压住场面。他无法掩饰沮丧,但也感觉到女孩的天真可爱:“都不是,我只是个倒霉的无业者。”
蒋清已经对这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有急事在身,便问:“明天,你还会在码头那里吗?”不等回答又接道,“你一定要去,我有事情!”
常啸天脸上刹那间一定出现了诧异的表情,蒋清敏感地捕捉到,又聪明道:“一个英语讲得这样流利的人,我会当他是个绅士;而一个有风度的绅士是不会拒绝女孩子的约会的。还有,难道你不想要今天的工钱吗?明天算给你!”
饭店里几个衣着时髦的年轻男女出来迎接蒋清,她招呼一下,笑着对常啸天摆摆手:“明天早上八点!”便被那群年轻人拥进去了。一个男士还回头看了常啸天一眼,做了个奇怪的表情。
这是常啸天记忆中深刻的一幕,他打着赤膊,怔怔站在那个拒绝他进入的旋转门前,仰首望向这间著名饭店的正三角形楼顶。当女孩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觉得像做了一场梦,醒转过来,发现两件事:一是那只大皮箱的主人不要它了,像丢弃那件衣服一样,把它扔给他了;二是那女孩洋娃娃一样狡黠灵动的笑容,一时半会儿是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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