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案
迷宫案14

    次日晨，狄公用罢早膳，对洪参军说道:“今日晴空万里，风光旖旎，我意欲安步当车前去丁宅，你去唤陶甘一同前往。”三人穿廊过院，出县衙西门，径往丁宅而去。狄公轻装简从二访丁宅，事前未知照丁。管家见县令大人突然驾到，忙引去花厅请茶，一面遣人飞报丁。丁宅忙丧乱成一片。少不得请高僧来宅中挂榜开经，拜七七四十九天梁王忏。灵寝和道场均设在正厅。灵柩前立一铭旌，上书“显考丁大将军虎国尊灵之位”。两侧一副挽联，写道:木本水源先世泽春霜秋露后人贤灵前香烟缭绕，白烛高烧，一班和尚正法螺钟磬，吹吹打打，为死者唪经唱佛，超度亡灵早升天界。走廊中靠墙有一方桌，上面寿礼成堆，均以红纸包裹，上附祝寿吉言，贺喜佳句，真是琳琅满目。狄公见了，大为诧异。管家忙解释道:“老爷，这堆寿礼本应早早清理入库，奈因家奴忙于料理丧事，不得空闲，故仍堆搁于此。”丁秀才缟素带，赶至花厅来见县令。狄公道:“今明二日本县欲升堂审理令尊命案，因有几处细节尚需查实，故复来府上一访。本县这就去令尊书斋，你丁忧理丧忙碌，不必相陪。”二衙卒仍在走道中值番，保护现场。见了县令，忙禀报无人走近书斋大门一步。狄公启开封条，推门进屋。刚欲迈步，只觉一股恶臭冲鼻而来，忙以袖掩面，急退数步，说道:“屋内似有腐烂之物。陶甘，你速去灵堂向做佛事的僧人讨几炷香来。”陶甘领命而去，少顷返回，手中烟雾浓烈，气味刺鼻。狄公一人持香入内，须臾复出，手举悬画铁钉一枚，一头刺了一只半腐的黑鼠。他将铁钉交于陶甘，说道:“命衙卒将此死鼠用木匣装了，休要丢扔。”狄公将檀香搁于书案笔架之上，以熏去室内臭气。陶甘返回，三人一同进入书房。狄公手指地上一纸盒道:“此盒原在丁将军衣袖之中，内装九枚蜜枣。上次离去时，我将它放在书案上端砚近旁，黑鼠闻到甜味就爬上书案享用。瞧，死鼠留于书案之上的足迹仍清晰可见。”狄公俯身，仔细捡起地上那纸盒，放在桌上。只见盒子被咬了一个窟窿，揭开盖子一看，九枚蜜枣剩下八枚。狄公道:“此乃又一杀人凶器，原来这些蜜枣均染有剧毒!”遂命陶甘:“你于地上好生将那枚蜜枣寻来，休要用手碰它。”陶甘跪地仔细寻找，终在一书架下将那尚剩一半的果脯寻了出来。狄公于衣缝中取出牙签，将蜜枣刺了，置入盒内，重新盖上，命洪参军道:“将此盒用油纸包了，带回县衙留作查验。”狄公四下观瞧一遍，摇头道:“看来别无可疑之处，我们还是回县衙再作道理。陶甘，你将房门重新封上，二衙卒仍须在门外值守，不得有误!”三人离丁宅自回县衙，一路无话。

    回到内衙书斋，侍役献茶毕，狄公开言道:“洪参军，你去差一名衙卒将仵作唤来见我!”洪参军去后，狄公对陶甘道:“此命案越发奇了。我们尚不知凶手如何施用那小匕首杀人，却又发现了他备用的凶器。再者，被告吴峰有一诡秘女友，无独有偶，原告丁也有一秘密情人!”陶甘道:“老爷，此二女会不会实为一人?丁、吴若是情敌，二人争风吃醋，丁先下手为强告了吴峰，也就不足为怪。”狄公道:“此言倒甚有些见地。不过，若如此，吴峰如何不杀丁本人，却要坏他父亲性命?”陶甘道:“我亦为此犯难。还有，我更不明白凶犯如何让丁虎国接受了染毒果脯。我思想来，此物一定为凶犯亲手所赠。走廊中桌上堆满寿礼，凶手不会将礼物放在那里。若是这样，他又如何肯定丁虎国偏将那纸盒拣去?”洪参军回到内衙，插进话来:“凶手既杀了丁虎国，却为何不将纸盒从其袖中取走，反而将此罪证留于作案现场?”陶甘连连点头，叹道:“前也见得些大小疑案，却不似今日之事如此犬牙交错，扑朔迷离。除丁虎国命案外，那风景画之谜尚一衷莫是，钱牟的那名神出鬼没的奸党也仍逍遥法外，说不定又在呼朋引类，继续作恶。老爷，此人到底是谁至今仍无一丝消息?”狄公苦笑道:“却是没有。昨日乔泰说他已将钱宅门丁人等一一盘诘，却谁也不知他相貌特征，更不知他姓张姓李。他总是深夜才来，长长的大氅遮了身体，一条围巾挡了口鼻，大氅的帽沿又盖了脑门。他从不讲一字，就是双手也总是笼于袖中，不肯显露出来。”三人又喝一盅茶，隶役报称仵作已经唤到。

    狄公将仵作上下打量一番，说道:“上次你给丁虎国验伤之时声言说，但凡内服之毒，大都可查验得出来。今有蜜枣一盒，共九枚，一鼠食了其中半枚，当即中毒死亡。你现在就当众查验这盒果脯，看其内含何毒。必要时，亦可剖验死鼠本身。”狄公将纸盒交于仵作。仵作将随身所带小包打开，取出一皮夹，里边各式手钳、探针、小刀等器械一应俱全。仵作右手拣了一把薄刃利刀，左手去袖中取了四方白纸一叠，置于书案一角。又从皮夹中取出小手钳一把，夹起死鼠咬过的那半枚蜜枣，置于白纸之上，再用利刃细心切下薄纸状果肉一片。狄公和二名亲随干办将这仵作的一举一动都仔细看在眼中。仵作使用刀刃将薄片于纸上摊平，又取崭新狼毫一管，于沸水中蘸了，将水滴于薄片之上。浸泡一会儿后，仵作从桌上拿了雪白亮纸一方，盖了薄片，又以手掌紧压其上。随后燃蜡一枝，将亮纸于火上烤干，拿到窗前仔细观瞧。又用食指在纸上轻抹细摸一阵，转身将白纸交于狄公，说道:“启禀老爷，小医以为蜜枣之毒乃为一作画颜料，名唤藤黄，一根空心针管将毒施于其内。”狄公慢捻胡须，对着白纸仔细瞧了一番，问道:“何以见得?”仵作笑道:“此验毒之法已在我医界延用数百年矣!果汁中异物从其颜色和外表形状即可辨认。老爷请瞧，这纸上印痕乃呈黄色，其外表为细微颗粒状，只有行家感觉灵敏之手方可抚摩得出。又薄片之上多有细小圆形斑痕，故小医断定施毒器具乃为空心针管。”狄公听了，连声赞道:“好!好!你再将盒中八枚蜜枣一一验过，看是否均染有此毒?”仵作从命。狄公一时无事，只将纸盒拿于手中把玩，一会儿又将糊底白纸撕下，这时纸边隐隐一个红字忽映入眼帘。急低头细看，原来却是吴峰的半方印章。不觉叹道:“吴峰这厮做事好不荒唐，却将自己的名字留在这纸盒上了。”洪参军与陶甘忙立起观看。洪参军道:“老爷，这印章与那日他盖于画轴之上的那一方印章，竟是不差分毫。”狄公身靠椅背，说道:“如此说来，两条线索均直指吴峰。第一、藤黄乃画师必备黄色颜料，其毒性之巨无人不知。第二、这纸上半方红印更为吴峰作案之真凭实据。我思量来，吴峰于画上用印之时曾以此页纸张为衬垫，无意中将印章一半盖于其上。”陶甘喜道:“老爷，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吴峰把罪证送到我们手里，真是天助!”狄公不赞一词，只默默等仵作查验剩余果脯。最后仵作禀道:“老爷，小医已将余下八枚蜜枣一一验完，每一枚都染有致死之毒。”狄公书案上取了一纸伤单交于仵作，命道:“将查验结果如实写了!”仵作笔作书，须臾写就，画了押，双手呈上。狄公以好言相待，打发仵作离去，又命侍役唤方缉捕来内衙听差。少时，方正到。狄公命道:“方缉捕，差你率隶役四名即赴永春酒店，将吴峰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