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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我们到了一个小镇,车速慢了下来,于是蒙大拿的瘦高个儿说:“该解小手啦,”但是两个明尼苏达人没有停车,继续朝前开去。“该死的,我憋不住啦,”瘦高个儿说。
“到边上去撒吧,”有人说。
“是啊,我是要去的,”他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在平板上慢慢地挪到后部,上身尽可能坐稳,两条腿悬空荡着。有人敲敲驾驶室的玻璃窗,让两兄弟注意这一情况。他们转过头来,咧开嘴笑。情况已经够悬乎的,正当瘦高个儿准备解手时,他们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把卡车左拐右拐地猛开起来。他仰天倒下;我们看到空中出现鲸鱼喷水柱似的景象;他挣扎着恢复到坐姿。司机又把卡车晃动了一下。哇,他侧身倒下,把尿全撒在自己身上。哄笑声中,我们听到他微弱的咒骂声,像是山那边传来的哀叫。“该死的……该死的……”他根本不知道是我们故意同他捣乱;只是像《圣经》里的约伯那样坚忍不拔地挣扎。他完事的时候,衣服湿得可以拧出尿来,只好摇摇晃晃蹭回到原先坐的地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惹得大家大笑,只有那个忧伤的金发少年除外,驾驶室里的两个明尼苏达小伙子更是笑得不可开交。我把酒瓶递给他,给他一些抚慰。
“怎么搞的,”他说,“他们是不是故意那么干的?”
“肯定是的。”
“该死的,我不知道。我在内布拉斯加的时候干过这种事,根本不像现在这样狼狈。”
我们突然进了欧加拉拉镇,驾驶室里的两个家伙兴高采烈地嚷道:“解手啦!”瘦高个儿垂头丧气地站在卡车旁边,因为错过机会而懊恼不已。两个达科他的小伙子同大家告了别,打算从这里开始打工收割。我们望着他们朝镇边上有灯光的棚屋走去,消失在黑夜里,一个穿牛仔服的守夜人说招工的人可能在那里。我还得再买一些香烟。吉恩和那金发少年跟着我下车舒展舒展腿脚。我走进一个很不像样的地方,大平原上一家僻静的、专门供应本地青少年的冷饮小卖部。几个青少年和着一台投币式自动唱机的音乐在跳舞。我们进去时,里面静了片刻。吉恩和金发少年不看任何人,干站在那儿;他们只要香烟。里面有几个漂亮的姑娘。其中一个朝金发少年抛媚眼,他却视而不见,即使看见的话,他也不会理睬,他太郁闷、太心事重重了。
我替他们每人买一盒烟;他们谢了我。卡车要出发了。这会儿将近午夜,天气很冷。吉恩路过这一带的次数多得连扳手指和脚趾都数不过来,他说现在该做的事情是暖暖和和地裹在大油布底下,不然都会冻僵的。于是,我们借油布和瓶子里剩酒的光,在冻得耳朵生痛的冷空气中保持相当暖和。我们在高原上越走越高,星星似乎越来越亮。现在我们到了怀俄明州。我仰躺着,凝视璀璨的夜空,为了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荒凉的熊山来到这里而自豪,为我将在丹佛遭遇的无论什么事情而激动不已。密西西比的吉恩开始唱歌。歌声悠扬悦耳,有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口音,歌词简单:“我的姑娘娇小美丽,芳龄二八,甜蜜无比,谁都比不上她的美丽,”重复吟唱,中间加些别的句子,意思是他去过遥远的地方,渴望回到她身边,担心失去她等等。
我说:“吉恩,那支歌太美了。”
“那是我所知道的最甜的歌,”他微微一笑说。
“希望你顺利到达你要去的地方,到了以后幸福美满。”
“我一直在尽力,从没停过。”
原先在睡觉的蒙大拿的瘦高个儿这时醒过来对我说:“嗨,老黑,你去丹佛之前,我们今晚一起去夏延逛逛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喝得够多了,什么事都愿意干。
卡车行驶到夏延郊区时,我们看见当地无线电台高耸的天线上的红灯,我们的卡车突然开进了从两旁人行道上涌出来的人群中间。“见鬼,是西大荒周,”瘦高个儿说。大群的生意人,穿长靴、戴高顶宽边呢帽的肥胖的生意人,同他们的打扮得像放牛女工似的健壮的妻子,在夏延老城的木板人行道上奔忙欢闹;再往前便是夏延新市区的大街上的路灯,庆祝活动主要集中在老城区。人们朝天开空枪。酒馆里的顾客多得挤到了人行道上。我感到惊奇,同时也觉得滑稽:第一次到西部就看到人们用多么可笑的方法来保持他们引以自豪的传统。我们不得不跳下卡车告别;两个明尼苏达人没有闲待在这里的意思。眼看他们离去,心里很不好受,我意识到这次一别也许再也没有看见他们的机会了,但事情就是这么样。“今晚你们会把屁股冻僵的,”我警告说。“明天下午你们的屁股又会在沙漠里烤焦。”
“只要我们熬过这个寒冷的晚上,问题就不大了,”吉恩说。卡车在人群中缓缓离去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缩在油布下面的两个年轻人的怪模样,他们像是躺在床罩里的眼睁睁地看着城镇的婴儿。我望着卡车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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