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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书目 至末页沈雪将燃尽的火柴头,又扔到了茶几上。严守一又拿起手机上的照片看:
“你早上说得对,我跟费墨是一样的。这张照片,是前几天我跟伍月在宾馆里,她给拍下的。但我现在的情况比费墨还糟,伍月在用这些照片威胁我。”
沈雪不说话,又拿起一根火柴,“嚓”地一声划着。严守一:
“但她不是要跟我在一起,是想到《有一说一》当主持人。”
沈雪脸上的肌肉搐动一下,仍憋着不说话。正在这时,严守一的手机响了。手机的铃声,在谈话的空档里显得格外刺耳;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彩光,也显得格外耀眼。严守一看了一眼手机,是“于文娟”的名字。这是他和于文娟离婚之后,一年多来于文娟第一次打来电话。严守一马上意识到,孩子出了问题。他马上打开手机。但他还没有说话,于文娟在电话那头就发了火。过去和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再着急的事,于文娟都不急;包括和严守一离婚,都是慢条斯理;现在突然发了火,更让严守一着慌。于文娟上来就喝斥:
“一天了,你怎么不接电话?”
严守一语无伦次:
“开会,开会呢!”
接着马上问:
“是不是孩子病了?”
于文娟:
“孩子没病,是你奶奶病了!黑砖头清早就给你打电话,说你开着机,却不接电话,你奶又让打到我这里。你奶奶情况可能不好,你赶紧回去吧。”
合上手机,他马上站起来,对沈雪说:
“我奶奶不行了,她在等我,我得马上赶回山西!”
沈雪看着燃烧的火柴,仍不说话。
严守一顾不上沈雪,匆匆出了门。他把门“哐当”一声关上,才听到屋里传来沈雪像狼一样的嚎叫,接着是她痛哭的声音。
严守一记得,那天晚上有一钩残月。严守一驾着车,在京太高速公路上疾驶,速度开到一百八十迈。
于文娟她哥上次在保姆市场找的那个甘肃小保姆,怀里抱着孩子,坐在车的后排。
临出发前,严守一开车到过去自己和于文娟的家楼下接孩子,于文娟没有下楼。
等严守一开车赶到老家,已是第二天上午。严守一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好。去年夏天新砌的院墙和门楼,矗立在阳光下。
奶奶已经去世了。黑砖头告诉他,奶奶已经病了一个礼拜。一开始不觉得严重,就是普通的感冒,中间还好过一次。但奶奶一辈子爱干净,夜里不在屋里撒尿,老起身拄着拐杖去院里的厕所,没想到冲了风,又感冒了。前天夜里喘了起来,气越出越粗。一开始奶奶不让告诉严守一,昨天清晨,突然喘着气对黑砖头说:
“让白石头回来吧。”
又说:
“给文娟说一声,我想见一见孩子。”
当堂屋只剩下黑砖头、严守一和他怀里的孩子时,黑砖头哑着嗓子埋怨严守一:
“老打电话,你老不接,干嘛呢!早回来半晌,就跟咱奶说上话了!”
又哭了。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抹着眼泪:
“咱奶临走时,留的有话。”
严守一看着黑砖头。黑砖头:
“咱奶交代,里屋有半缸黄豆,是她去年秋季到地里捡的,让给她办事时换成豆腐,待客用。”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说,吊孝时,也让路之信喊丧,他嗓门大。别人一天给两盒烟,让咱给三盒。”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说,不让你哭,没用。你整天在电视里说话,把嗓子哭哑了,耽误工作。”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说,等孩子长大,让他七岁上学,别六岁。你六岁上的学,在学里老受欺负。”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问起上次跟你回来的那个姓费的朋友,说他是个好人。”
严守一还没有说话。但他发现,怀中的孩子,似乎突然懂事了,开始把脸蛋渐渐贴到严守一的脸上。过去严守一只见过孩子一次,还是在医院婴儿室;后来看到照片,也没有感觉,甚至觉得他是个麻烦和累赘;现在,他突然对他有了亲人的感觉。他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看自己。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眼中竟有泪光。
七天之后,奶奶出殡。钉棺材口之前,喊丧的路之信问周围的严家人:
“还有话没有?”
周围的严家人都在哭,没人说话。路之信又问严守一:
“还有话没有?”
严守一没说话。
路之信扯着脖子高喊:
“亲人都没话了,钉口!——”
棺材钉口之后,路之信又扯着脖子喊:
“奶奶也没话了,起丧!——”
七天中,严守一就打过一次手机,是打给沈雪的。但沈雪关了机。
这天的夜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严守一四十三岁,拿着手电筒往天上写:
奶,想跟你说话
那字迹在天上,整整停留了七分钟。
严守一潸然泪下。这时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个卑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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