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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荣、赵继祖被逮捕。元璋把他们同锁在一个房间,置酒相待,问道:“我同你们二人一起在濠州起事,甘苦与共,实指望成就大事,共享富贵,为一代君臣,你们为什么要谋害于我?”邵荣说:“我等常年在外取讨城池,多受劳苦,你却把我们的妻子老小拘留在应天,使我们骨肉分离,不得团聚,无非是为了你一己之利。我们不得已走上这条路。”说罢,不觉泣涕。赵继祖大声向邵荣说道:“要听我的话早下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猎狗死在床下。事已至此,死就是了,哭有什么用!”说话间,举杯痛饮。元璋不想就这样杀掉他们,七月十三日,他把将领们召集在一起,说道:“我不负邵荣,而邵荣做出这样的事,大家看应该怎样处理。”常遇春抢先愤然说道:“邵荣等凶恶已极。他们一旦忘恩负义,造反作乱,不利主公,接下来就要害及我等。就是主公不忍杀他们,我等也誓不与他同生于天地之间。”这些话正说到元璋的心坎里。但是,残酷的斗争不仅教会了元璋毫不手软的杀戮,用最阴暗的心理猜度和提防一切,而且还教会了他毫无真情的作戏,用最冠冕的姿态应酬答对。他要会哭会笑。当笑而哭,当怒而笑。他的自身与他的感情和灵魂必须脱离,以便随时进行各种组装。这种自身与感情的对立,首先使他变成了战争与政治的奴仆和玩偶,久而久之,他的感情就可能不再是他自身的感情,而成为权势和威福的化身,成为权势和威福这个潜在暴君的感情。因而他就可能变得喜怒无常,把一切人一切事变成自己的奴仆和玩偶。目下的朱元璋像蛇蝎蜕皮,蛹蛾变幻,正处在酝酿与蜕变的过程中,但已经相当老道。他对邵荣等人的仇怨与愤怒真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可他们是同乡,是朋友,是多年的相知,邵荣、赵继祖联系着一同渡江的成千上万的弟兄,他要系住这些人的心,拴住这些人的情。他要在干净利索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做得坦荡,显出悲痛。于是,集合部队,学着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样子,置酒洒泪与他们诀别,而后行刑处决。
几次事变都证实了刘基的预言。元璋同刘基的书信问答更为频繁,七月底,他派遣使者再次持书前往青田。信中写道:“顿首奉书伯温老先生阁下:愚与先生自江西别后,屡有不祥,皆应先生前教之言。幸获殄灭奸党,疆宇少安,收兵避暑。遣人专诣先生前,虔求一来,望先生发踪指示耳,日夜悬悬。六月二十二日,克期回得教墨,谕以六月七月间举兵用事,不利先动,当候土木顺行、金星出现则可。使愚一见教音,身心踊跃,足不敢前。如此者何?盖以先生一二年间以天道发愚,所向无敌。今不敢违教,然择在七月二十一日甲子,未得吉时。是以再差人星夜诣前。望先生以生民为念,德教为心,早赐来临,是所愿也。如或未可即来,可将年月、吉日、时辰、方向、门户择定,密封发来,实为眷顾,唯先生亮察,不备。”在刘基的文集中,这段时间内元璋写来的亲笔信还保留了两封,其中一封写于至正二十三年年初,信中写道:“顿首奉书伯温老先生阁下:去岁先生行,曾言湖广之事,一去便得。然得不得,直候正月尽间二月内可得。果然。初至湖广,贼人诈降,后又坚壁不出,至今未下,实应先生之言矣。兹者,再行差人赍书诣前,专望先生早为起程前来,万幸,希亮察,不具。”这几封书信是星相占卜学上不可多得的宝贵文献。它的足兹珍视,一来在于它的真实性,二来在于它的严肃性。这是元璋的亲笔书信,是历史上两个伟人关于星相占卜应验的真实记录。元璋不是一个简单角色,所问的又是军国大计,来不得半点障眼欺瞒与儿戏,刘基也绝不是信口雌黄的江湖术士,而是当世奇才,一代名流。元璋和刘基是就严肃的问题作严肃的探讨与预测。这预测的结果,元璋不仅感到满意,而且感到神奇。在这里,我们不能花太多笔墨介绍占卜星相学本身,也不打算对这部分文化形态作具体评价,而只是就刘基与元璋这段著名公案略作分析。
刘基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预言家。他的预言大体可以分为三个类型。一类是长远预测,带有战略的意义,也可以叫做规律把握、趋势预测。对陈友谅、张士诚的战略决策和战役预测都属于这一类。预测学最大的应用价值正在这里。历史上的著名例证是诸葛亮的隆中对策。二类是防范性预测,指出一种可能性,特别是祸患的可能性,如对浙江、江西的部队叛变不幸而言中,因为预为措置而减轻灾祸,减轻心理压力;幸而未中,也不会遭受损失,受到责难。所以人们常常记起预言得到证实的而筛去不准确的部分。还有一种是短期行为和事变预测。这应该是预测学的基本任务。但就刘基对邵荣叛乱所作的预测,读者可以看到,他的用语相当含混,带有很强的随机性。“六七月间举兵用事不利先动”,可以有很多解释。这类预测的最终解释往往以事变的结果为定。随机、模糊和由此带来的神秘性,是星相占卜预测的显著特点。这种特点与云涛诡谲、瞬息万变的攻防战事恰相吻合,所以中国古代军事学与星相、地理、占卜之术常常密切结合。大凡一个高明的军事家都要精通这些术数学问。而术数的精通,预测的准确,又以学问渊博、阅历丰富、勤于观察、敏于思索为前提。像刘基,就是当时第一流的学问家,于经史百家、医卜星历、兵法术数无所不通。他做过官,为过吏,遭过贬,领过兵,打过仗,足迹遍南北,交游遍四方,洞于人情,老于世故。又身在林泉,心系天下,元末各派政治势力的动静变化,无不细心观察,其现状与发展几乎是烂熟于胸。像这样一个人物,自然有很强的驾驭时局发展的能力,他之所以成为一个出色的谋略家和预言家是并不奇怪的。
研究天文、地理、占卜、术数是那个时代的特点。一大部分人谈天说地,信口吉凶,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有一部分学者,于经史诗赋之外,精研这种“杂学”,出于江湖术士流辈之上,而成为这方面的专门家。一旦战乱来临,他们就会成为历史舞台上十分活跃的人物。朱元璋手下的许多儒士,都兼具术士的特色,如李善长、秦从龙、陈遇、王冕等都精于术数之学,占卜之道。朱元璋都向他们请教过。元璋率师南征,路过婺州的兰溪,胡大海向他推荐了一个精通天文星占的月庭和尚,很受器重,命他蓄发娶妻。在婺州专门为他建观星楼。元璋也登上观星楼,向他学习星象观测和星占之术,后来元璋便养成这种夜观天象的习惯。在南京的宫庭里,他也经常露天夜坐,有时通宵达旦,观察星相变化。那时普遍的认识是天人感应,上天的星象世界与地上众生万有一一对应。通过星象变化的观测和占卜术,不仅可以事先了解战争成败,而且可以预知人事祸福。
在需要英雄的时代,往往不是几个人,而是一大批出类拔萃者应运而生,形成光彩夺目的人才群落。那些闪光的思想和认识虽然常常同一两个人的名字同时传诵,但达到这种认识高峰的却绝非一两个人,而应该是一批人。比如,关于当时的形势发展趋势的预测,刘基的论述是精辟和卓越的。就在此后不久,至正二十二年(1362)初有一个精于天文、地理、卜筮之学的宁海儒士叶兑,上书朱元璋,畅论取天下大计,提出一纲三目,就准确地预言了事物发展大势。他写道:
愚闻取天下者,必有一定之规模。韩信初见高祖,画楚、汉成败,孔明卧草庐,与先主论三分形势者是也。今之规模,宜北绝李察罕(按:即察罕帖木儿,他汉姓李),南并张九四,抚温、台,取闽、越,定都建康,拓地江、广,进则趋两淮以北征,退则画长江而自守。夫金陵古称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借其兵力资财,以攻则克,以守则固,百察罕能如何哉。江之所备,莫急上流。今义师已克江州,足蔽全吴。况自滁、和至广陵,皆吾所有,非直守江,兼可守淮矣。张氏倾覆可坐而待,淮东诸郡亦将来归。北略中原,李氏可并也。今闻察罕妄自尊大,致书明公,如曹操之招孙权。窃以元运将终,人心不属,而察罕欲效操所为,事势不侔。宜如鲁肃计,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此其大纲也。
至其目有三。张九四之地,南包杭、绍,北跨通、泰,而以平江为巢穴。今欲攻之,莫若声言掩取杭、绍、湖、秀,而大兵直捣平江。城固难以骤拔,则以锁城法困之。于城外矢石不到之地别筑长围,分命将卒四面立营,屯田固守,断其出入之路,分兵略定属邑,收其税粮以瞻军中。彼坐守空城,安得不困,平江既下,巢穴已倾,杭、越必归,余郡解体,此上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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