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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璋想到当年葬母的草率和凄凉,与许存仁、王祎商量重新安葬。有人提出,重新启坟恐怕泄了山川灵气,便决定就原来坟墓培土筑陵。元璋素冠白缨,以粗布为孝服,举行了隆重的奠安仪式。他想到了汪妈妈和他的儿子汪文,想到刘继祖,他的妻子娄氏,儿子刘英,便把汪文、刘英召来相见。得知刘继祖、娄氏已在至正十三年过世,而汪妈妈和他老伴季巴巴都还健在,便派人代为拜见汪妈妈和季巴巴,祭扫了刘继祖夫妇之墓。他对刘英、汪文二人说:“当年乡里乡亲厚待我的,只有你们两家。我先世的陵墓在这里,烦劳你们用心守护。”并让他们召集二十户邻居为他父母守陵。还赐给他们绸帛粟米,说道:“这一点东西,聊以报答昔日的厚德。”在濠州期间,元璋还置酒欢宴父老乡亲,畅叙旧情。四月二十五日,元璋同家乡道别,对送行的父老子弟们说:“现在兵祸已经过去,大家抚妻育子,各安生业。乡县的租赋我会告诉你们的父母官免征。两三年之后,我会再回来的。”那些看着朱重八长大的老人们,那些曾经一起打闹戏耍过的当年的孩子们,那些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现今的青年和娃娃们,都一齐跪拜在地上,感戴他的恩德,为真龙天子能出生在他们这块贫瘠的土地而欢喜与喧腾。
元璋说两三年再回来省墓,是他对平定全国推翻元王朝的大体设想。这个设想看来是切合实际的,因为张士诚的平定已是指日可待。
至正二十六年(1366)七月初,大举讨伐张士诚的军事动员已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八月初一,为祈祷出师风顺,祭告大江之神。八月初二,元璋对出征将校发布训示:“你们要戒饬士卒,毋掳掠,毋妄杀,毋发丘墓,毋毁庐舍。听说张士诚的母亲葬苏州城外,一定不要毁她的坟墓。诸将帅要善于协调部下,不可放纵你左右人等欺凌军士。将帅的功劳离不开士卒,要精心抚恤。用对部下的恩惠取换他们战场上的杀敌立功。”接着,每人发一纸戒约将士条规,要大家熟记在心,严格执行。而后,又把徐达、常遇春等叫到西苑,问道:“你们看应该先打哪里?”常遇春说:“捉猛禽先堕它的窝,逮老鼠先熏它的穴。此行当直捣姑苏。姑苏既破,其他城池可以不劳而下。”元璋说:“不然。张九四是盐枭出身,与张天骐、潘元明相为手足,都是强横之徒。张九四苏州遇险,张天骐、潘原明必然并力来救。不先分其势而立即攻打苏州,倘使张天骐出湖州,潘原明出杭州,援兵四集,便难以取胜。不如先攻湖州,使他们疲于奔命。剪了他的羽翼,然后移兵攻苏州,则胜局在我。”遇春坚持己见,反复争辩。元璋把脸沉下来,说道:“攻湖州,失利的责任我来承当。若先攻姑苏而失利,我将唯你是问。”遇春才不敢多言。其实,像这种必胜之仗,还要有必胜之算。它的胜算在持重,在慎密,失算在冒进,在轻敌。完全可以走迂回的路,稳扎稳打,没有必要冒险一搏。元璋的战略事实证明是正确的。当初叶兑上书的建议也是如此。
在此同时,元璋发布讨张檄文,列举士诚八条罪状,展开舆论宣传攻势。檄文如下:
“余闻伐罪救民,王者之师,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成,罪以情免,台宪举亲而劾仇,有司差贫而优富。朝廷不以为忧,方添冗官,又改钞法,役数十万民,湮塞黄河,死者枕籍于道,哀苦声闻于天。致使愚民误中妖术,不解偈言之妄诞,酷信弥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苏其困,聚为烧香之党,根据汝颍,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荡城廓,杀戮士夫,荼毒生灵,无端万状。元以天下钱粮兵马大势而讨之,略无功效,愈见猖獗,终不能济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观熟虑,乘势而起,或假元氏为名,或托香军为号,或以孤军自立,皆欲自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
余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灼见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运难与立功,遂引兵渡江。赖天地祖宗之灵及将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陈氏称号,据我上游,爰兴问罪之师,彭蠡交兵,元恶授首,其父兄子弟,面缚舆■。既待以不死,又列以封爵,将相皆置于朝班,民庶各安于田里。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德化未及,而政令颇修。
惟兹姑苏张士诚,为民则私贩盐货,行劫于江湖,兴兵则首聚凶徒,负固于海岛,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全势,诈降于元,其罪二也。其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数,地不足千里,潜号改元,其罪三也。初寇我边,一战生擒其亲弟,再犯浙西,扬矛直捣于近郊,首尾畏缩,又乃诈降于元,其罪四也。阳受元朝之名,阴行假王之令,挟制达丞相,谋害杨左丞,其罪五也。占据浙江钱粮,十年不贡,其罪六也。知元纲已坠,公然害其丞相达失帖木儿,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儿,其罪七也。恃其地险食足,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其罪八也。凡此八罪,理宜征讨,以靖天下,以安斯民。
爰命中书左丞相徐达总率马步舟师,分道并进,攻取浙西诸处城池。已行戒饬军将,征讨所到,歼其首魁,胁从不问。凡我逃逋臣民,被陷军士,悔悟来归,咸宥其罪。其尔张氏臣僚,果能明哲识时,或全城附顺,或弃刃投降,名爵赏赐,余所不吝。凡尔百姓,安业不动,即我良民,旧有田产房屋,仍前为主。敢千百相聚,抗拒王师,即当移兵剿灭。凡余之言,信如皎日,咨尔臣庶,毋或自疑。”
这个时候,全国的形势已经相当明朗,张士诚走投无路,元王朝势在必亡,当时没有哪一个力量能与朱元璋相抗衡。朱元璋讨伐张士诚和他在应天城所做的一切建设与安置一样,都是在为统一全国登上皇帝宝座作着直接准备。他的一切舆论自然也围绕这个中心。这种用心在这个讨张檄文中有着明白的表示。
十分惹眼的是,在这里,他与韩林儿、刘福通正式画了一条界限,说他们聚众烧香的白莲教是蛊惑妖言,汝颍起义是逞其凶谋,攻州打县是杀戮士夫,荼毒生灵。而他自己,包括最早依托的郭子兴,则不过是托香军为号,或者竟是孤军独立,其目的在于济世安民。朱元璋所以这样急急表白,未必然就是什么由代表农民利益转而代表地主利益,更不是由什么农民政权向地主政权转化的标志。农民没有代表,更无所谓农民政权。政权首先是个官僚群体,没有哪一个官僚群体代表农民。韩林儿、刘福通也不代表农民,不能说打了败仗的就代表了农民,与他们翻脸就是背叛了农民。但是,朱元璋的这个表白又确实是他的经济政治地位变化的反映,他已经由一个被统治者转化成统治者,而且骎骎乎成为一个最高统治者,他的言论和观念就不能不随之改变。大凡一个集团和个人,他与别人抢夺争得的东西,绝不愿意别人从他手上争得。这反映在观念上就会产生一个悖论,即自己反对自己。当初,朱元璋求生救死,加入造反人群,大约不会以造反为非,以做贼为讳。到他贵为吴王即将富有四海的时候,便会反过来欣赏孔夫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高唱法律和秩序,斥责犯上作乱。在此时讨伐张士诚的时候,元璋大约还不便于公开地呵贼骂盗,因为在世人面前,特别是在元朝皇帝、政府、士人面前,他还正是一个窃贼,一个乱民。第一步,他就是要与韩林儿、刘福通这一股世人公认的盗贼区别开来。用骂别人是婊子来显示自己的正经。况且,作为颍汝起义象征的韩林儿还以皇帝身份被他供在滁州,解决这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这至少要给他那些江北将士一点思想与心理上的准备。如此一骂,机带双敲,实在不失为妙招。我们看他历数张士诚八大罪状,骂得也很有些奥妙。不骂他如何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百姓,对不起部下,而骂他如何对不起元王朝,实在就像是元王朝发出的讨张檄文,这也是在表白和反证他从元王朝那里夺得的土地百姓,是如何的途径正当,顺天应人。总之,在元璋已在向九五至尊的位置上走去的时候,他要极力向世人证明,他既不同于草窃小寇,又不同于奸诈之徒,而是一个应运而起、奉天讨罪、救世安民的大英雄。
舆论上军事上做好了讨伐张士诚的一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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