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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这一天,仗打得同样是动天地而泣鬼神。友谅制订计划,擒贼先擒王,要不惜一切,攻打元璋的指挥舰。但双方战阵一拉开,友谅发现,对面所有桅杆都成了白色,不免心下一惊。然而友谅毕竟不失英雄本色,尽管几天来损失惨重,他仍能毫无畏惧,毫不沮丧,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友谅在楼船观察敌阵,寻觅元璋的指挥舰,还不断通过对炮击作出的反应,确认元璋座舰的方位。这一切都看在军师刘基的眼里。这里元璋正紧急指挥,刘基突然跃起身来,大喊道:“主公快点离开。”说罢拉起元璋就走,当他们刚刚登上另外一只小船,友谅的飞炮就雨点般落下,指挥舰登时被击得粉碎,元璋倒吸一口凉气,暗喊道:“好险。”那边友谅从高处遥望,不禁开怀大笑,揄揶道:“朱重八,你好命苦呵!”正在兴头,忽见元璋楼船高坐,麾舟猛进,不觉震惊失色。这个当儿,廖永忠、俞通海等催六只轻舟深入汉军营阵,起伏隐没,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绕陈汉舰队挑战,陈友谅的将士惊得呆了,一个个不敢动手,元璋的部队也十分震惊,以为已经身陷敌阵。不大的工夫,但见六条快船从友谅的阵中逶迤而出,势如游蛇,将士们欢呼雷动,勇气倍增,急橹快桨,直向前方冲去。加上风浪助势,炮火呈威,那如山的波涛,如雷的轰鸣,竟作了元璋将士的助威呐喊。友谅部队不敢抗拒,且战且退,元璋将士越战越猛,直杀得天昏地暗,鬼泣神愁。几只舰艇包围了一只汉舰,将他们的士卒快杀光了,那些摇橹的士卒仍然齐声呼号,飞桨快逃。而后一把火,整条船被烧成灰烟。到正午,友谅军大败而归,遗弃的旗帜甲仗遮蔽了整个湖面。收兵鸣金之后,元璋特意慰问廖永忠、俞通海等说:“今天的大捷,全揽诸君之力。”
陈汉军队已处在劣势,张定边、陈友谅准备出湖夺路而走,但所有出口都被元璋封锁了。友谅敛舟自守,不敢出战。元璋移舟于鄱阳湖东岸的柴棚,与友谅相距五里。遣人挑战,友谅依然锁阵不出。这时元璋部队伤亡也相当惨重,如果接连发起攻势,锐气已经不足,而把汉军逼到困兽犹斗,拼死一战,更为兵家之忌。刘基建议稍作休整,利用机会瓦解敌军,说是等到金木相犯的吉日决战。元璋表示同意,但指示在退却时要小心谨慎。因为这时水路狭隘,不能双舟并行,担心退却时会遭到敌人袭击。他们选择了夜间撤退。每一艘舰船各置一灯,首尾衔接。到天明,便安全地停泊在鄱阳外湖左蠡地方。随后,陈友谅也移舟北上,停泊在与元璋隔岸相对的渚矶。
三日来,湖面寂悄无声。到第四天,友谅左右金吾二将率师来降。
战败离心,往往而然。更加陈汉政权素日君臣将帅疑忌,也促成这次阵前倒戈。原来前几天友谅几战失利,曾征询过将帅意见。右金吾将军献议:“目下形势屡战不胜,舟师出湖很困难。不如焚舟登陆,从湖南岸撤离,谋为再举。”左金吾将军听罢有些愤愤,说道:“形势虽然不很有利,我们的船舰兵将还很多,如果大家齐心协力,有决战决胜的信心,胜负还很难预料,哪里就到了焚舟逃跑的地步。万一舍舟登陆,对方以强盛的步骑紧追不舍,我前无所靠,后无退路,一败涂地,哪里还有什么再举。”友谅也遂而雄心再勃。一仗打下来,再次失利,友谅又有些心灰,大有埋怨左金吾不识大局的意思,便说道:“听右金吾的意见就对了。只是眼下兵力更弱。”左金吾将军心里不住地打鼓,怕友谅乘机报复,便率众投降了元璋。右金吾本来就信心不足,眼见左金吾又拉走大队舟师,便也尾随而去。
友谅更为衰竭。元璋与刘基定计,设法激他的虚火。因而下书于友谅,信中写道:“我欲与公约纵以安天下。公失计,肆毒于我。我是以下池阳,克江州,奄有公龙兴十一郡。今犹不悔,复起兵端,一困于洪都,再败于康郎,杀其弟侄,残其兵将,损数万之命,无尺寸之功,此逆天理、背人心之所致也。公乘尾大不掉之舟,顿兵敝甲,与吾相持,逞其狂暴之性,正当亲决一战,何至徐徐随后,若听我指挥者,无乃非丈夫乎!公早决之。”友谅读罢此信,啪的一声把信拍在书案上,而后绕室疾走,他真想点齐兵舰,立即取来朱元璋项上人头。可是,一切都莫可奈何。只能忍辱,只能强压怒火。稍为平静一点之后,那“何至徐徐随后,若听我指挥者”的指点笑骂,连同元璋的得意之态,又浮现在面前,那攻心的热火立刻涌上头顶。于是,喝令俘虏的元璋兵士一起拉出斩首,又命令他的部将手执金字旗,加强水寨巡逻,凡捉获的敌兵立即处死。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上帝让他灭亡,必先使他疯狂。”
这一切恰恰落入元璋他们的圈套。正当友谅在对岸耀武扬威大杀战俘的时候,元璋却正加紧为汉军俘虏治伤疗病,凡痊愈及强健的,一律遣返回营,又为友谅的弟弟、侄子和他的阵亡将士临水祭奠,超度亡灵,使友谅的俘虏兵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些人一回到汉营,立时变成一颗颗无声的炮弹,搅得军心浮荡。
元璋严密湖后布防。派常遇春、廖永忠等驻师湖口,横截湖面,又派一军在岸上扎寨,防止友谅夺路而逃。
这样,又相持了半个月,八月下旬,元璋又写一封信送给友谅:“昨吾船对泊渚矶,尝遣使往,不见使回,公度量何浅浅哉!大丈夫谋天下,何有深仇!江淮英雄,唯我与公耳,何乃自相吞并。公之土地,吾已得之,纵欲力驱残兵来死城下,不可再得也。即公侥幸逃还,亦宜却帝号,坐待真主。不然丧家灭姓,悔之晚矣。”元璋与刘基他们此时可真称得上把友谅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们要友谅气得发颤的手签下最后一道命令:拼死突围。因为他们知道,友谅已经没有东西可吃。他曾派出五百艘船只到湖东岸的都昌掠夺粮食,结果粮船被都督朱文正派人一把火给烧光了。陈友谅倘不被困死,就只有冒险突围一条路可走。鄱阳湖已是张网四周,这封信正是要驱他早一点投网入阱。
至正二十三年(1363)八月二十六日,友谅率百余艘残存舰艇向长江方向突围。元璋率部拦击。友谅且战且走,元璋的船队紧咬着敌舰顺流而下。到南湖嘴,元璋预先驻扎的军队以逸待劳,给友谅以痛击,迫使他掉头东向,奔湖口而去,湖口常遇春、廖永忠的水师正等待得技痒,好不容易把友谅船舰等来,一阵炮火弓弩把它打得蒙头转向,七零八落。逃得性命的一些船舰护卫着友谅冲出湖口,奔往泾江口。元璋的部队都知道正是抢头功的时候,哪个不憋足了劲,飞桨追奔!前面在泾江口等了一个多月的戴得的水军眼看着伤兔冲网,虎落平阳,也就呐喊冲杀而出。友谅被团团围在垓心,飞箭带着呼啸从四面八方射来。这时,铁冠子张中呵呵大笑,对元璋说:“友谅死了。”元璋想来,也大约黄泉路近。然强作镇静,道:“不要信口瞎说。”又调侃铁冠子:“这样吧,先把你捆了放在这块沙岛上。他真死了才放了你。”便派遣乐队的人带着酒肉到前面去祭奠陈友谅。而后对铁冠子等人说:“如果陈友谅没死,这些乐人必然很快返回来,如果他们不即时返回,则陈友谅必死无疑。”过了一会儿,前方报道:“派去的几个乐人都被杀死了。”元璋的心不免一沉。不久,有几个降卒来报:“友谅正准备乘小艇在混战中逃走,一支长箭飞来,从眼贯入头颅,立时死亡。”元璋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马上命赏了降卒和张铁冠,旁边的将士立刻欢呼起来:“陈友谅死了,陈友谅死了!”这声浪如长江鄱阳的波翻涛涌,震撼着天空,回荡在楚头吴尾。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悬心一下子落了地。多少个九死一生,多少次惊涛骇浪,多少个梦寐以求,而今终于换来这万众欢呼。元璋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友谅的残部被这沸腾的场景和接连而来的奋勇冲杀吓破了胆,陈友谅的太子善儿、平章姚天祥等被捉获,平章陈荣、枢密使李才等率舟师五万多人投降。只有太尉张定边等乘夜用小舟载着友谅的尸体和他的儿子陈理逃往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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