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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至正二十年(1360)五月起,西线战场由冷战进入热战。
陈友谅并吞了安庆赵普胜,便有渡江取池州之意。朱元璋把常遇春从浙江战场调来池州,与徐达共同驻防,两个上将军共守一城,足见西部防线在元璋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他驰骑池州传谕机宜,徐达、常遇春遵命部署,以五千人守城,以万人埋伏于九华山下。陈友谅的部将气势很盛,渡江后直扑池州城下。城中兵将也扬旗击鼓,摆开一个大战的阵势。陈部鼓勇登城,打算速战速决,忽然,九华山下伏兵大起,向陈军背部杀来,陈军掉头应战,城内兵士又出而夹击,把陈军团团围在垓心。一部分向江边败退,岂知归路已被截住,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怜陈部一万多人做了刀下之鬼,另有三千人被生擒。战斗结束后,常遇春要将这三千降卒全部杀死。徐达不同意,说:“那么,要请示吴公。”遇春说:“这些都是强敌,不赶快杀掉必是祸患。你请示就杀不成了。”徐达赶紧派人上报元璋。元璋告诉使者:“飞速赶回。传谕诸将,同陈友谅的仗刚刚开始,绝不可以纵杀,使他们绝了退路。三千降兵马上释放,以为我用。”待到使者赶回来,那大部降卒的尸和血已顺着滚滚长江呜咽而去。再晚一会儿,这剩下的三百人也就要葬身鱼腹了。消息传到应天,元璋甚为不快,他急命徐达,立即把三百个幸存者放回去。
友谅把池州之败的羞辱与仇恨藏在心里。对三百战俘被释放,他派使者致谢,且说,这一仗不是他的意思,是边将偶然挑战,表示愿意言和修好。就在这个同时,他积极备战。闰五月初一,陈友谅簇拥着徐寿辉率舟师东下,略过池州,直扑太平。行枢密院判黑脸将军花云和元璋养子元帅朱文逊等率三千兵士拼死抵抗。友谅连攻三天不能得逞。太平城墙紧靠姑熟溪,友谅趁着水涨,将大舰停泊在城西南,命士卒缘舰尾攀上城墙,跃进城里,部众一拥而入。这时朱文逊已战死,花云挥队巷战,最后兵败被擒。花云奋身大呼,一下子把捆缚的绳子挣断,夺过旁边兵士的刀,边骂边砍,连杀五六个人。兵士们拥上来,又把他捉住,用刀背击他的脑袋,而后缚到桅杆上,友谅命令乱箭齐射,花云骂不绝口。同时被俘不屈而死的,还有金华名士太平知府许瑗、行枢密院判王鼎。
太平这个江南最早根据地陷落,使元璋震惊,友谅狂喜。太平一失,池州被友谅包围,孤立无援,战略地位大大减杀。而从太平顺流东下,只有半天的路程可抵应天,友谅举手可拊应天之背,情势自然十分不利。元璋之失,正是友谅之得。占据太平,扬帆东下,拔应天之帜,易平江之旗,矛头南指,一路奏凯,貔貅北进,犁庭扫穴。梦寐快意处,直把人喜煞。但冷静一想,清醒一觑,即使天下一统,南面称孤,这黄袍巍冠者竟是何人!眼下不正摆着一个天完皇帝徐寿辉吗?哼,你徐寿辉是何许人,连一个倪文俊都挟制不了,算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当的什么皇帝,这半壁江山,本来就是我陈某挣下的。当行则行,当断则断,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方算得顶天立地伟丈夫。这次徐寿辉随来太平,岂不正是天意如此!接着一个详细周密的安排在友谅脑子里形成。
闰五月初三,就在友谅攻下太平的这一天,他派人到采石矶徐寿辉座舰启奏事情,在娓娓讲论间,预先安排在徐寿辉身后的兵士举起铁杖向寿辉击去,手起杖落,寿辉脑浆迸流,旁边几个寿辉亲信哪个敢动。一个傀儡皇帝的性命就这样结束,一场小小政变就这样完成。陈友谅不作任何掩饰,不作任何表白,也来不及作任何准备,就要马上穿起龙袍做皇帝。闰五月初四,天气闷热,极目北望,沿江几片浓云紧压江面,时而插进东方的几道霞光,把那云涂抹得光怪陆离,渐渐地那泼墨似的浓云由猛兽叠成山峰,峰峰相接,几乎与下面的急涛恶浪连在一起。这时陈友谅的兵卒们正在采石矶的五通庙大汗淋漓,忙个不了。各种神像从庙中请了出来,看他泥塑的掉了胳膊,铁打铜铸的伏身仰面,那狼狈样子,几乎是从神位上被扔了出来。清整空旷,临时摆上几个座位,这个面临大江的庙宇就成了陈友谅登基的行殿。本来要在正午时分举行登基大典,但看那雷闪咕噜的天气,只好提前。这样以来,就更加偬偬促促,许多人连衣冠都难以齐整。典礼开始,唱班司仪扯破了喉咙,也压不过江涛风浪和隆隆雷声,自然,就是没有外界的干扰,人们也不知道他喊了些什么,应该怎样起兴拜跪。这里正在大庙外江岸边七零八落磕头作揖,那瓢泼般大雨便从天上灌下来。官员们连泥加水,一个个成了落汤鸡。实在坚持不住,便各抢偏殿廊房暂避一时,有的人动作迟了一步,已经没有片瓦立锥之地,索性挤进五通正殿的天子脚下。一个霹雳响处,使整个殿宇为之一颤。那眼前的闪电在云幕中画出一个端坐的人形,许多人心里一惊,那样子很像是徐寿辉。当时谁也不敢做声,事过之后,却在人群中密相传告,他像一个阴影,长时间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不管怎样,凭借自己强大的军事力量,陈氏王朝业已宣告成立。他改国号为汉,改元大义,称至正二十年为大义元年。以赵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尉。称帝第二天,闰五月初五,便派遣使臣到平江,联络张士诚共伐应天,他的几十万舟师待机而发。
陈友谅东下大军像猛虎下山,蛟龙游水,那泰山压顶之势,使人不寒而栗。在元璋召集的军事会议上,诸将议论纷纷,战守不一。主战者提出先收复太平,以牵制敌人。元璋觉得不妥,说:“我太平的壁垒壕堑是相当坚固的,当初如果友谅从陆地来攻,绝难得手。他的长处在舰队,所以太平陷落。现在他既然占据太平,控制了我的上游,我陆路进攻,同样碰到深沟高垒。以舟师攻击,则他的舰队十倍于我,我很难取胜。”有人提出,请元璋亲自督师,截击敌人,决一死战。元璋也不同意,说道:“如此硬拼,也未必是良策。况且如果敌人不与我正面交锋却用一支偏师对我进行牵制,而以舟师主力顺流直下,半日之内就可抵达应天城下。那时,我的步兵骑兵赶回增援,至少要一天的时间。就算赶到了,这百里趋战,也是兵家大忌。”那么,怎样破敌呢?元璋在苦苦思索。有些胆怯的将领见此情景,以为元璋未必主战,便乍着胆子提出另外意见。有的说,主公天命所归,应天钟山有王气,应该撤退到那里据守;有的主张先打一仗,战败了再走不迟;有的干脆主张开城投降。帐内立时笼罩了颓丧失败的气氛,使元璋大失所望。他以探索的目光搜视全场,但见刘基睁大眼睛,怒视着这些怯懦而寡谋的人。元璋急把刘基召入内室,问有什么高见。刘基说:“先斩主降及奔钟山的人然后说话。”元璋问:“依先生之见呢?”刘基说:“友谅杀了他的主子,僭号称帝,匆匆舟师东下,说明他志得意满,急于求成,正所谓骄兵必败。他上弑其主,下胁其众,名号不正,必然上下离心,矛盾重重。倘使主公能打开府库,宣布至诚,激励将士,必然人争奋勇,万众一心,这就是‘天道后举者胜’的道理。若能在战法上诱敌深入,我以伏兵邀击,打胜这一仗是完全有把握的。主公取威制敌以成王业恰恰在此一举,何忧之有!”元璋想而未通的门径一旦豁然洞明,不觉信心倍增。接着进行战争动员,府库里的粮绢金银也拿出来犒赏,应天内外士气顿时高涨起来。与此同时,元璋与刘基在进行周密具体的安排:派胡大海出处州经衢州(治今浙江衢州),捣信州(治今江西上饶),牵制友谅后方;又召康茂才密授诈降之计。原来康茂才与陈友谅是旧交,元璋让茂才遣人致书友谅,相邀投降,表示愿做内应。茂才告诉元璋,他家一个看门人曾经伺奉友谅,很得信任。这个看门人为人谨慎,又忠实于他,不会泄露,让此人前往一定会取信于友谅。二人计议已定,李善长提醒元璋:“茂才约降,岂不是加速友谅东下的进程?”元璋说:“这正是我的用意所在。友谅骄躁冒进,士诚柔弱寡断。速其来才能使二寇势分;拖延时日,两个贼人合起来夹击,我怎么能支撑?先破了陈友谅,则张士诚胆落,不敢动作了。”善长一时恍然。且说茂才的看门入夜间乘小舟直达友谅大营,说有密信呈报大皇帝。友谅马上接见。看门人述说元璋营垒人心荒乱,将士各打各的主意。随即把茂才的书信呈上。友谅看罢书信,不觉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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