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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兴入城,受到元璋隆重的欢迎。三万军马的整齐兵仗,严明号令,使子兴十分高兴。看看自己的部队,稀稀落落,松松垮垮,不由心中不快,油然而生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况且,被人驱赶,狼狈来此,也觉得像是居人檐下。他不由得神经紧张起来:元璋心里会怎么看他?眼里还有这个丈人翁,大元帅吗?他手下的将领也充满妒意,有时子兴当着元璋责骂他们无能,进一步增强了他们对元璋的忌恨。元璋的处境左右为难。作为部下和晚辈,他不能得罪子兴,而只能加意恭奉,就是对那些老资格的将领,也要处处赔着小心。这样一来,这些将领们反倒神气起来,他们联成一气向子兴进谗言,说元璋作战不利,说他背后对元帅有怨气。他们知道元璋把战利品多分给部下,便把掠夺的财物更多地献给子兴,乘机言说元璋眼里没有元帅。子兴觉得他的自尊似乎真的受了伤害,于是对元璋越来越疑虑,越来越刻薄。重要的战斗不再派元璋做统军,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兵权。接着又把他的属员一个个调到元帅帐下。这不,眼下又要把他的智囊李善长拉过去。元璋也只得由他。李善长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对目前的局势他早有分析。他了解子兴,更了解元璋。《易经》中有一句话,叫做“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元璋不就是那个以屈求伸的尺蠖虫步矩虫吗?不就是那个暂蛰于子兴下面的龙蛇吗?眼下,他只能委曲求全。而且,退缩、忍辱,对他的部下,又何尝不是一种凝聚力呢?不到万不得已,元璋不会轻易行动。他有他的心腹,他的干将,一旦行动,哪个是他的对手?而在子兴方面,凭他的个性,以及双方的实力对比,断定他不敢贸然对元璋下毒手。善长对自己在这场冲突中的地位也有明白估量。他相信,自己顶得住,留下来,就是对元璋危局的一个支撑,就是元璋部属的一个稳定因素。显然,这是对他的忠诚的一次考验。主意一定,他就将子兴对他的谈话在元璋面前和盘托出。元璋说,既是主帅命令,怎么好违抗呢?善长声泪俱下,向元璋表示了绝不离开的决心,使元璋大受感动。善长建议,应该拿出些积极对策。一是走内线,通过夫人托两位岳母的门子;一是走下线,由善长去疏通子兴手下的将领们。二人依计而行。
由于子兴的刻意刁难,元璋夫妇在生活上也处境困难。子兴借口粮饷紧张,对他们的伙食抠得很紧。夫人为保障元璋吃饱,只能自己忍饥挨饿。有一天,家里实在没东西吃了,夫人就到子兴那边的厨房里去帮忙,趁人不备,将一张刚刚出鏊子的烙饼贴在身上,用衣襟掩了,带给元璋。待从怀中取出,身上已烫出一个圆月似的焦疤。现在听元璋说要打点,便急将自己的一点私蓄倾出,手下将领们的献纳,也暂不分散,而统统孝敬了两位张夫人。真是钱能通神,二张夫人果然十分喜欢,子兴的态度也渐渐有了改变。善长那边,凭着他的伶俐与狡黠,将领们的脸色也慢慢友善起来。
至正十四年(1354)十一月,赵君用、孙德崖他们驻守六合的部队遭到丞相脱脱的重兵围困,情势危机,六合方面派出使者,夜访元璋,请求兵援。元璋不想单独深夜接纳,便隔门同他交谈,然后请示子兴,是否开门放使者进来。子兴一听说是濠州方面的人,气便不打一处来,任凭使者苦苦哀求,子兴就是不答应。元璋给子兴分析利害,向他说明,六合近在咫尺,它一旦失守,滁州在所不免。从保卫滁州计,也应该急速发兵。万不可因小恨而误了大事。子兴方始同意增援。第二天军帐点将,那些平日骄纵的将领们一个个谈虎色变,都说,求问过神灵,出师不吉。子兴只好命元璋统兵前往,也让他祈祷神灵,问个吉凶。元璋说:“凡事可行不可行,应该据以理,断于心,何必去求问神灵!”于是率众东下六合,抢占瓦梁垒要塞。元将集大队攻击,元璋率耿再成死死固守。无奈寡不敌众,几次都险些陷落。显然,不能硬拼,只能智取。元璋敛兵入垒,派出一些妇女对着元兵倚门指画着大骂,元兵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惊愕无措,而后又见垒内放出一些牛群,妇女居中追赶,丁壮在两旁护卫。元兵更不敢近前。眼见她们大摇大摆退回营中并向滁州方面撤退,元将这才觉得是受了奚落,于是催队急追。耿再成边打边退,把元军引到滁州城外的山涧。顿时,伏兵四起,城中将士也鼓噪呐喊而出。元兵丢盔弃甲,大败而逃。
一场滁州保卫战考验了元璋的勇敢,也显示出了他的智慧,将领们不能不服,连子兴也真的刮目相看了。
至正十五年(1355)的春节子兴过得真是少有的痛快。虽然几万人的粮饷使人困扰,但赵君用、孙德崖终于在他面前弯了腰,而且出师大捷,滁州奠安。他往日的郁闷之气,今天方得一舒。于是,也想效法彭大、赵君用,从大元帅高升一步,据地称王。元璋认为,目下形势仍很严竣。滁州弹丸山城,舟船不通,商贾不集。山塞之区,供应困难,绝非长久盘踞之地。因而极力劝说子兴不忙于在此地称王。子兴被扫了兴头,自然是老大的不快,但想一想也不无道理,便命将领们快一点商议,下一步应该往哪里发展。
元璋心力交瘁,再次病倒。各将领七嘴八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子兴命元璋帐前议事,元璋只好抱病前往。元璋献计说:“眼下几万军队困守孤城,绝不能持久。西南百里之外的和州,处于长江北岸,退可守,进可攻,占据了它,天地就宽广了。”子兴说:“那里有元朝重兵驻守,城小而坚固,怕不易攻取。”元璋说:“元帅虑得极是。所以我想只能以计取,不能以力胜。”随即说出他的计取方案:让刚刚收编的庐州三千寨兵仍做元兵装束,穿青色衣服,用四只骆驼带着货物,声言庐州兵送使者到和州犒赏将士,赚开城门;派一万人马尾后十里,可穿绛红衣服,以便联络。城门开处,青衣举火为号,绛衣催队鼓行,便可以轻取。”子兴与众将大喜。遂派子兴的妻弟张天祐领青衣兵,赵继祖扮成元朝使者,为前导,耿再成率一万绛衣继后,按计而行。
正月二十一日,扮成元兵的张天祐青衣部队到达距离和州四十里的陡阳关,受到当地乡绅的酒肉犒劳,耽误了一些时间,待拔队前行,又走岔了道。耿再成等到约定时间,不见举火信号,以为天祐已经到了城下,便催队疾进,元兵发现红军攻城,急忙关闭城门,放下吊桥,派出部队迎战。耿再成的部队猝不及防,一时乱了阵脚,耿再成也中箭后退,部队便纷纷溃散。元兵追击三十里到千秋坝,天色近晚,便鸣金收兵。这时,张天祐的队伍恰恰赶到这里,又给元兵一个猝不及防;疲惫不堪的元兵吊头回奔。张天祐紧迫不舍。到小西门,元兵全部进城,正要收起吊桥,总管汤和一步跨上,砍断了吊索,张天祐等随即沿桥大呼登城,城内立时大乱。守将也先帖木儿仓惶乘夜逃遁。和州被拿了下来。
再说耿再成的败兵回到滁州,报告了惨败经过,还说张天祐全军覆没了。子兴十分沮丧。接着又有禀报,说元兵即将攻城,招降使者已到了城外。子兴更加恐慌。他一边埋怨元璋攻打和州的计策失算,一边还得把元璋召来商议对策。眼下,部队大都在外面作战,城守力量很单薄,元璋决定将四门守兵集中在南门,在街市做起垒障,而后呼使者入城,命令他膝行见子兴。就这样,子兴仍旧心里发慌,与使者谈话多失大体。将领们和子兴都主张将使者杀掉,元璋不同意,说:“现在城内空虚,杀掉使者灭口,更显出我们虚怯,会坚定他们攻城决心,不如将使者放回去,临行时有意让他瞥见我们摆好的威武军阵,然后以大言恐吓。只要这个丧胆的使者回去长我们的志气,就不怕官兵不退。”子兴依从了。这支元军本来无心恋战,听到使者对城内绘声绘色的描述,果然撤围而去。
张天祐占领和州,抢掠烧杀,军纪败坏,未能控制住局势,他想再经一番劫掠之后退出和州,也就不急于向滁州报告战况。子兴不知道和州已经到手,便命元璋统领二千兵马沿路收拾败卒,俟机攻打和州。元璋一路收罗了一千溃兵,合共三千人抵达陡阳关。命大队原地休息,待天黑时,每人燃十只火炬,作为疑兵。元璋亲自统率镇抚徐达、参谋李善长及十几个骁勇骑兵直奔和州,打算傍晚待机进攻。当他们走到和州城下,方知道张天祐的旗帜已经飘在城头。大队人马才欢天喜地地开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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