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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眉弯腰,劳苦疲乏,还要受师父责骂,师兄刁难。元璋过得十分烦闷。他开始羡慕大墙外面的生活,特别怀念与少年伙伴们一起放牛、一起割草那些无拘无束的日子。那时有刘英、汪秀、还有邻村的汤和、周兴祖、谢彦、徐达等,经常有十几个孩子。元璋因为肚里故事多,心里点子多,又会领着大家玩,所以做了孩子们的首领。遇到大家拿着一根树枝当做戈矛相互追逐,他总是把他们分成几拨,指派头目,订立规则,各占高坡,以定胜负。有时,他以龙骨水车的破幅板系上青草编的绳子套在头上,说这叫平天冠,是皇上戴的帽子,然后把幅板一劈两开,分给小朋友每人一块,说这叫笏板,他端坐在高台上,让他们扮演朝见皇帝的把戏,逗得大家乐不可支。他还闹过一次更大的恶作剧。那是五年前初秋的一个下午,大家草割得不少,有些累了,肚子里饿得咕噜直响,就打起空口牙祭,这个说米饭香,那个说白馍甜,牛肉、猪肉、羊肉的,任嘴乱说,越说越饿,越饿越流口水。要是在临近收获季节,他们会用土块垒起地窑,秋季采些青豆、夏季捋些麦穗什么的,烧个喷喷香,然后你抓我抢地下肚。可现在却是什么都未成熟。怎么办呢?元璋看到眼前这个小牛犊,眼睛一亮。想起刘德平日待他们一家的凶狠,也就把气出在他家的牛身上。于是提议把这个黑牛犊宰了烤着吃。众人一听,个个拍手叫好。搬头的搬头,抓腿的抓腿,镰刀棍棒一齐上,不大工夫就剥了,烤了,吃了。一直吃到日落西山,吃得一个个满嘴流油,多数孩子恐怕是平生第一顿美餐。但当大家心满意足之后,才想到无法向刘德交代,感到大事不好,不免惊慌起来。这时元璋倒十分镇静。他让人把现场收拾干净,将牛尾巴拴在一根枯树根上,掩了土,嘱咐大家如此如此。待到天黑刘德找来,元璋一口咬定牛钻进地里去了,其他人都随声附和。刘德拽拽牛尾巴,拽不动,猛一用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一个带血牛尾巴拉出。刘德恼羞成怒,抓住元璋便打。元璋咬定牙根,一声不吭。后来,多亏刘英求请,也只好停手,不过他还是拉着元璋到朱家骂了一顿,五四不得已答应多缴一石租谷才算完事。这件事过罢,小朋友们觉得愧对元璋,对他的仗义担事更为佩服,元璋的话就更灵更有威信,一直到长大,他们都是很要好的朋友。那些日子是多么令人眷恋和神往啊。现在,一领袈裟,一围高墙,把他们永远地隔绝了。而眼下这些秃顶黑衣人……元璋有些懊丧和气愤。
这一天,元璋扫完了院子,又被支使去打扫殿堂,那怒目圆睁的韦驮大士、一脸和善的释迦老祖等大佛的灰尘还好清扫,可耳房里的一些小佛爷,排得紧紧密密,却碍手碍脚。元璋一气之下,把他们用箩筐统统拖了出来。还有一个佛像面前的蜡烛被老鼠咬坏,元璋便找只笔在他背上写了“发去三千里”几个字。此事传到高彬耳朵里,少不得又是一场责骂。后来这个故事有所衍义,说是元璋扫殿宇时,喝令众佛躲开,他们便都左摇右晃自个走到院子里去,那个被发配充军的佛尊晚上托梦给僧人,僧人告诉元璋,元璋说:“给他闹着玩的。那就放了吧。”当晚佛尊又向僧人道了谢。 还说,元璋曾为高彬外出放鹅,他衣单身寒,心里烦闷,就在鹅群四周撒泡尿将它们围起来,自己找个地方去玩,鹅竟终日不敢出圈,有时又按鹅的颜色分队排列,让白鹅一队,黑鹅一队,它们便各自乖乖听命。有一个花鹅在中间鸣唳走动,不知所属,引得元璋开怀大笑。 透过这些传说,可以想见,元璋青少年时候一定是好做恶作剧,性格顽皮。处在极端的困苦与厄难之中,这种乐观向上,对周围恶劣环境的调侃与对抗,正是一个人能够走出逆境的最宝贵最可爱的素质。
钟离县的旱情没有扭转的迹象。多数地块的冬小麦没能播种。于觉寺的佃户大部分逃亡了。高彬不能不为他的妻儿留条后路。十一月初,他正式告诉徒儿们,寺内罢粥,要他们各寻生路。这时,元璋入寺才五十天,经文没念上一卷,各种杂活倒做了不少。他这个受过十戒的小沙弥,实在和没有落发的寺内童仆没什么区别,所以元璋后来说,这期间他在于觉寺做了五十天行童。
离开于觉寺,“归无所恃,出无所怙”。 天地虽宽,难容孑然一身。听人们说,南边巢湖边年景还好,便背上两件破旧衣服,托一个粗瓷僧钵,撩起袈裟的一角,沿着南伸的没有尽头的黄沙尘道,惘然走去。
这是元璋第一次离家远游。说是十七岁,实际在这个苦难的人世间也只熬过十六个整年头。他还是个孩子,一个被皇天后土神佛菩萨春花秋月阳光雨露遗弃了的孩子。一个人踽踽前行,四望尘沙漫漫,不见一点生气。回头望望家乡的村庄,望望于觉寺,已然隐约模糊。走着走着,四周一时非常寂静,听得见耳旁的微风,身后细碎的脚步。前方将落的日头血红血红,背后的冷风吹透了衣裳,他悲凉的心像是在滴着血,瑟瑟抖动。已经闻到了墟里炊烟的气味,但他还必须紧赶几步,找一个住宿之处。这是他第一次为一块遮风蔽寒的宿地心里着慌。这个村子他叫不出名字,好像也有不少人家逃难去了,他见到不少房子门户洞开,门板大约不知被什么人拆走了,因而找一些柴草囫囵住一宿到没有发生什么困难。从家里带来的一点干粮还没吃完,一切也就将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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