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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今上推678年,为大元帝国文宗皇帝天历元年,公元1328年。
这年阴历九月,河南行省安丰路濠州钟离县已是秋风肃杀的季节。眼下,钟离县东乡的这个打麦场,没有了往日的繁忙和嘈杂,只有零散堆放的几个小草垛在做着温馨的梦。与草垛相对,大场北面横着几间茅草屋,像是更大一点的草堆,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这天清晨,草屋主人起得很早。他打开破烂栅门,穿过场边,向东面的土地庙匆匆走去。他显得有些兴奋,步履较平日轻快得多。
这人叫朱五四,就是本书主人公的父亲。他今年五十虚岁(后面提到的所有人的年龄都指虚岁),是我们至今还能见到的北方农村中那淳厚朴实的普通农民。脸上堆满的皱纹中,刻下了劳碌风霜,也呈现出和气与慈祥,忍辱与刚强。或许是生活的担子太沉重了,他的上躯明显前倾,头发已经半白。他的人缘极好,谁家起房盖屋,红白喜事,都主动去帮忙。夏天,人们到麦场休息乘凉,都乐意同他打声讯问,冬天,很多年少年老的,都愿意到他家串门,四邻八乡的年景,不是新闻的新闻,讲烂了的古词,说破了的笑谈,都重新讲起,讲的人和听的人都津津有味。穷苦的人劳累、辛酸,总要给自己找点乐趣。为了消除烦闷,村民们有时更希望强烈地宣泄一下。立春前,他们都举行迎春赛会。由小伙子们扮成的春姐、春姑、春官、春吏、春皂隶,坐在临时扎起的滑杆上,在土地庙前等候出发。只见社长率领着的人群兴冲冲来到,对着诸春神膜拜舞蹈,而后恭迎而出,一路锣鼓喧天,一路歌舞笑谑,迎到打麦场,送上预先搭好的高台,这些春神像是戏中演员,做出各种身段,出演各种故事。台下谀神歌舞遂达到疯狂的高潮,连老人们也情不自禁,扎起袍襟,玩一个狮子滚绣球,破着喉咙唱一曲《月儿高》、《梅花落》。朱五四不会唱,也不会跳,但整个社火期间,他却是相当忙碌,搬个桌子,找个椅子,为社饭厨师们挑个水劈个柴,都跑在前面。特别是他的女人能歌善舞,是赛会期间最惹眼的角色,每当她跳起谀神舞蹈,亮起清唳的歌喉,人们都自动为她扎起一个圈圈,为她鼓掌喝彩。这时候,朱五四就感到特别的荣耀和开心,快乐与陶醉。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暂时抛开重负与压抑,真正体会到人生的乐趣。办赛会是要花钱的。每年朱五四都尽可能折变些东西,早早准备,可社长和主事人都不收他的份子钱,事后分社肉,还往往多照顾他家一点。因为他的忠厚,也因为他是社中最穷苦的人家。
他的祖籍在沛县。沛县可是个有名的地方,汉朝开国皇帝刘邦不就是沛县人吗?不知道是哪一代先人由沛县迁到集庆路的句容县(今江苏省句容市)。居住在句容的五世祖名叫仲八。仲八生有三个儿子,长名六二,次名十一,三名百六。百六生两个儿子,长名四五,次名四九。四九生了初一、初二、初五、初十四个儿子。长房初一就是朱五四的父亲。朱五四生于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六年(1279)。他还有一个哥哥名叫五一,大他四岁,生于至元十二年(1275)。就在这一年,忽必烈令伯颜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伐宋,由襄阳进汉口,顺流东下,直达建康(今南京),第二年二月,攻破宋朝都城临安(今杭州)。南宋丞相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等组织残部进行了顽强抵抗,都无法挽救败局,最后,陆秀夫、张世杰在广东新会县南面临海的崖山作最后一搏,在历史上留下了他们的英名,也同时宣告了宋王朝的彻底灭亡。随着元朝的统一,朱初一一家也就由宋朝百姓成了元朝顺民。元朝臣民都被编进固定户籍,包括民户、军户、匠户、灶(煮盐)户、站(驿站)户、儒户、矿户等,有几十种。不同户籍要为国家承担不同供纳和劳役。朱初一被编为矿户中的淘金户,每年向朝廷缴纳定额黄金。可句容县并不出产黄金,朱初一也没淘过黄金,势必要卖掉粮食购买黄金去缴纳。贫家小户怎能经得起这般折腾,不久便不能支撑。朱初一只好带领全家逃亡。一路辛酸,北行到淮河岸边泗州盱眙县,见有大片因战争而抛荒的土地,便停下来开荒种地。这时朱五四才八岁,哥哥朱五一十二岁。好在初一有的是力气,两个孩子也能做帮手,第一年就种了十几亩,秋收后,还了种子及借贷利息,勉强能够糊口,而后又继续垦种。在荒僻地方耕种往往能逃避赋役,初一的日子渐渐有些起色。五一、五四都先后讨上了女人。五一的女人娘家姓王,五四的女人娘家姓陈。这位陈姑娘小五四五岁,她的父亲倒是颇有一番阅历。他在南宋末年曾在抗元名将张世杰麾下当兵,并且参加了崖山之战。战败之后,他侥幸活下来,经历九死一生,神话般地从海上逃回老家扬州。为了躲避元朝兵役,由扬州迁到泗州盱眙县津里镇,靠巫术和卖卜为生。他膝下无子,只生下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季家,朱五四娶得二姑娘。这位二姑娘生性活泼聪明,模样端正,很受父亲钟爱,教她认字,给她讲古来各种故事,各地风土人情,使她出落得越发端秀干练。二姑娘的到来,为朱五四带来说不尽的欢快与幸福。
在那个时代,普通百姓是不能享受平安与美满的。朱家还没有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官府的聚敛和敲榨就接踵而来。按照元朝规定,淮南淮北的农民要缴纳丁税、地税和科差。一般是丁税三石,地税每亩三升,丁税是地税的一百倍,即一百亩地折一丁,这对人多地少的贫困户显然是不公平的。像朱五四家,三个成丁,就要缴九石谷,加上地税,每年不下十石,税粮要由税户自己输纳进仓,则每石税再纳鼠耗三升,分例四升,共七升,这就接近十一石。科差主要包括丝料、包银、官吏俸钞三项,是按户缴纳。规定每户纳丝1.4斤,包银钞四两(银钞二两合银一两),官吏俸钞五钱至一两。此外,民户还要负担筑城、挑河、运粮、打马草、造船、造甲仗军器等徭役,富裕户要承当里正、主首、社长、看仓库子等职役,这些职役往往承担招待各级来往官员,费用越来越大,他们就渐渐向小户身上摊派转嫁。这样沉重的负担,像朱家这样的贫寒户怎能承受得起呢?待到初一夫妇疾病丧葬之后,家内便一贫如洗,五四兄弟不得不再走父辈的老路,带起家口流浪。这时老大五一已有了三个儿子,大名重一,二名重二,三名重三。五四有一儿一女,儿子取名重四。兄弟俩先逃到五河县,不久,老大带起妻儿单独到濠州钟离县东乡落脚。在钟离,老大再添一子,取名重五。五四在五河稍作停留,又北向流浪至灵壁、虹县,其间又生二儿一女,二儿取名重六,三儿取名重七。七口之家一直在动荡与漂泊中谋生,困难和痛楚是可以想见的。老大捎信给五四,既然在北面也不容易混下去,还不如大家搬在一起,相互还有个照应。五四遂迁到钟离县东乡来。 靠着老大和众乡亲的帮助,好容易搭上几间草屋,连租地加开荒,一家大小才算安顿。这不,五四的女人又要临产了。添人进口,在高门大户自然是值得庆贺的事,可像朱五四这样为一日三餐发愁的人家,带给他们的却只能是苦涩和忧烦。五四媳妇今年四十五岁了,依然争强好胜。她渴望美好生活的来临,父亲讲述过的那些贩夫走卒落难公子时来运转的故事对她影响太大了,它就像眼下肚子里的小生命,时不时撞击她的心扉,给她以希望,给她以顽强生活的勇气。她幻想着,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说不定会给他们带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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