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电影》　第三部分
十字路口的角落

    深见清一住的“辰巳庄”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角落，从那里往前就是一个缓缓的下坡。

    这是一座看上去有二十多年建筑历史的木造公寓。站在公寓的前面，我感到十分狼狈。尽管不为一般人所知、但是在美术界却是赫赫有名的深见清一居然会住在这样一个公寓里，这让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从兜里拿出攥在手里的纸，把上面的皱折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的地址。没错，确确实实就是这个公寓。三天前，我打电话表示要见他的时候，他很快说了两遍他的住址，我慌慌张张地记了下来。我在用圆珠笔记下“辰巳庄”的时候，心里就有些疑惑。不过，当时我安慰自己，把“辰巳庄”想象成为一个为苍郁的大树环抱的洋房。

    我好像仍然在被那条狗死死盯着，额头和脖子上全是冷汗。我抬起头看了看二层。他的房间是201。当我把视线从前面的窗户移到最边上的窗户上时，我觉得一只标本鸟透过玻璃窗看着我。我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那一双眼睛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走不见了。玻璃窗上只留下了似乎是用粉笔描绘出来的云彩。

    一个穿着拖鞋的老人，脚底下嗵嗵地发出气势不凡的声响，从油漆剥落的斑驳的铁楼梯上走了下来。他就是深见。

    他的个子勉强才到我的胸部，耳朵边上残留的那点头发虽然还是灰色，但络腮胡子却是雪白的。他跟我小时候在画书上看到的小矮人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敏锐的小圆眼睛盯着我的脸，经过一番无声的审问后，他背着手又上了楼梯。

    门的旁边有一个自制的邮箱，投信口是用刀子刻开的，上面用红色油笔画了个邮递标志。它的下面是个纸箱，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大邮件”。另外，在水表的正下方放着个泡沫塑料的盒子，里面随随便便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在靠里面的另一门前，一只黑猫正在啃着鱼头。猫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把满是眼屎的眼睛转向了我，一声也没有叫，便竖起了它身上的毛。

    我跟着深见清一走进了房间。这是个一居室，一间八叠大小的房间，还有厕所和厨房。榻榻米上东西摆放得乱糟糟的，我小心翼翼地左一脚右一脚地走进去，尽可能不踩坏什么。屋子里充满了插花的根茎腐烂时的气味。

    深见站在洗碗池前的台子上，哗啦哗啦地洗起盘子和杯子来。他对我说了句“坐”，我答应了一声，却不知道到底坐在哪里合适。我的视线又返回到深见的背影上。他身上穿着件长到膝盖的粗线毛衣，看上去就像条茧虫。我突然感到左脚大拇趾的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便把躺倒在窗下的木箱子扶了起来，坐在了上面。我在连裤袜里活动了一下外翻拇趾，心里恨恨地想着回去以后要把那些尖头的瘦瘦的高跟鞋全部扔掉。这时，深见小心翼翼地端来了茶。

    石制的茶碗底上，抹茶的泡沫晃动着。这茶碗肯定是他的作品，拿在手里，很舒适，而且出乎意料地轻。深见坐在一摞书上，问道：“为什么要找我？”他说着，抿了一口茶。我喝干了抹茶，脸上竭力作出微笑的样子，但是却怎么也笑不起来。我说出了曾经登载过他作品照片的一份杂志名字，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是难看。

    我在那本美术杂志上看到过深见的作品——石雕的盘子、茶碗等。欣赏着放射出和陶器颇不相同的钝光的花瓶，我猛然想到可以用玻璃制作它们的复制品。用石头的话，成本太高了。

    “请先生一定允许在我们的商品上使用您的作品成果。”我低头请求。深见露出一副很不在意的神情，砰地拉开了壁橱的拉门，从里面拿出刊登过他的作品的杂志的剪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