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电影》　第一部分
两厘米高的高跟鞋

    之后两三天我还惦记着这件事情。但是，妹妹却没再和我联系。我以为这事情算是彻底黄了。对于眼前这番情景，我就像是那种围观外景拍摄的好事者一样，只有呆呆地望着，不知自己应该干什么。片山头上戴着棒球帽，身上穿着羽绒背心，张口问了一句：“怎么样？”“我们这儿行了。”摄影师没等片山说话，就往放着器材的玄关走去。片山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走到蹲在盆景前面戴着耳机正在听录音的录音师身边。录音师一边在听声音，一边抬起头看看片山。举着录音杆的男人和摄影灯旁边的两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那里。

    母亲站在门厅里，一会儿抬抬头，一会儿动动嘴，对着小镜子忙着涂口红。头上戴着暗灰色高尔夫帽、身上穿着登喜路西服套装的父亲走了过来。

    “你化妆了？”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有气无力。

    “用的油彩，我看你也该化化妆。没有化妆师，你就让羊子给化化吧。”父亲很随意地说。“真难记，这台词。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咱是外行呢。”母亲神情庄重地念叨着走了过来。父亲说了句“待会儿再说”，便转过身去。

    母亲站在我的面前，个头和我不相上下。原因在于她脚上穿着双后跟足有两厘米高的高跟鞋。

    “记着，妈妈我其实也不喜欢弄这个。我也知道这有点冒傻气。我是来向羊子赎罪的。你也要陪着弄啊。一言为定啊。”

    在我视野的角落里，此时出现了摘下耳机正在倒录音带的录音师。手拿录音杆的男人刚从树丛中走出来，灯就灭了。“导演，现在转移。”身上穿着满是口袋的猎装的副导演说道，那气势就像个军人。片山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转移到妹妹身上。于是，妹妹扯着大嗓门，前言不搭后语地喊了起来：“姐姐，你是怎么搞的？不成，不成。太晚了。我们都等了你两小时了。不成不成。走，到姐姐的房间去。爸爸和妈妈都等急了。狼来了，老太婆要被吃了。导演……”“转移。”随着导演的喊声，摄影组开始向玄关移动。我让他们在玄关停了下来。然后，我走进门厅，打开自动锁，压低声音对他们说：“器材从楼梯走，千万别出声音啊。”“你们要按照素美说的办啊。”母亲右手抓着副导演的手腕，左手的食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副导演没有说话，给了手势，摄影组的人露出疲倦不堪的游击队员的神情，走上了楼梯。

    我们一家人和片山上了电梯。弟弟用下颚蹭着生日蛋糕盒子外面的红带子，眼睛死死地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显示。电梯在七层停了下来，“太准了。”弟弟看了看我的脸，说：“一层是一、二、三、四，也就是说是两秒。所以要是到七层，只要数二十四下就成。姐。”说着，他把蛋糕盒放在膝盖上，按住“开”的按钮。可是没有人下。“该爸爸先下。”妹妹的声音就好像是动画片里少年的声音。父亲刚走到走廊，就立刻停下了脚步，说：“爸爸不知道是哪个房间。”我告诉他房间的号码，父亲才用手摸了摸帽檐，迈开步子。

    父亲以前每次出门前，都要从箱子里拿出几顶帽子站在穿衣镜前反复试戴，而且总是问“人家都说我像阿兰-德龙，我有那么像吗？”每次，妹妹都对他说“爸爸像极了”。有一次，我们一家大概是去野营。父亲站在岩石上，说：“其实我最像奥迪·墨菲。”听到这句，母亲用勺子敲着饭盒讥笑起父亲来。因为父亲每看一次外国电影，就要买一顶帽子。

    母亲总是说自己离开家的第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父亲的暴力和他疯狂赌马。当我问她“那第二个原因呢？”的时候，她总是恶狠狠地说“他太抠门了”。后来，她曾经对我说过，有的女人和傻男人结了婚，就以为万事大吉了，结果自己变得比丈夫还要傻，还有的女人到死也不肯原谅自己和自己的丈夫。母亲在我刚刚三岁的时候就让我去学钢琴，让我穿着法国娃娃穿的那种连衣裙，还把我的头发弄得卷了起来。不过，当她知道她所描绘的幸福家庭的插图并不适合现实的故事的时候，她就开始到酒吧去上班，很干脆地抛弃了母亲的这个角色。

    我打开寝室的门，把家人让到屋里，然后把剧组的人请到起居室。昨天、前天一直在下雨，屋子的窗户关得紧紧的，也许是这个原因，房间里充满着潮湿的气味，空气浑浊沉闷。母亲用猜疑的目光望着我，她似乎已经计算过我的收入和房租之间是否平衡。接着，她又迅速地仔细观察了一下我的屋子，不肯放过里面的每个角落，她丝毫也不掩饰内心的好奇。父亲好像走进了时装店，先是仔细地看了看挂在衣架上的西装，然后又把摆放在架子上的饰物猫一个一个地拿在手里把玩一下。“这个多少钱？”说着，父亲把木刻的小黑猫放在了手掌上。我差点说出“这是不卖的”。

    “很贵吧？”父亲用食指把猫翻了个个儿。

    “是挪威产品。人家送的。”我刚才就有些想上厕所。但是，我很担心母亲要打开衣柜抽屉翻动我的东西，决定还是再忍一忍。因为柜子从下面数第二层的抽屉里放着男人的内衣还有袜子。另外，洗漱间也不能让她看到，因为洗漱台上摆放着剃须刀，还有两支牙刷。还有，那些换洗的衣物也很危险。我装作去洗手的样子，来到洗手间，把放在浮面上的东西全部收到洗漱台下的柜子里。

    起居室里似乎已经安装好了灯光，片山正在指示副导演布置桌子的摆放地点。妹妹拽出来除尘器、冬天用的毯子，正在往卧室里搬，看样子摄影师是要从壁橱里开始拍摄。我要求片山在十一点以前结束拍摄，因为房子不是以我的名义租的，要是让住在上面的房东发现了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片山看看手表，用懒洋洋的，让人不悦的语调说：“现在九点七分嘛，尽快吧，应该差不多。”

    “而且我不参加演出。我妹妹是演员，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