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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下起小雨。晚饭后,从火车站前的桥跨过大运河,一个人走进路灯昏黑的雨中街巷。那时还不知道白天的威尼斯,通往圣马可广场的街道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后来想,那天夜雨中,是大红大紫的人在素面时。这座妖媚城市,让我先看到了它的空城、忧郁、寂寥和病老的一面。
老家上海的房地产商人,九十年代末就造出不少裱花蛋糕一样的房子。许多人都愿意把他们的上海想象成跟欧洲很接近。木头已经生意做得很大,一天他叫司机把我接去。他问我,这个楼盘怎么样,规划够噱头吧。他说把原来的小河填掉,重新开过,多开几道岔,多弄几座桥,就像意大利威尼斯了。
他要我帮他想一些细节,讲不用多,能说明问题就行。我问啥问题?他说欧陆风情呀,楼盘的推广文案已经在做了,我们讲的是原汁原味,哈哈。
现在我对着横七竖八的河道、小桥,以及两边上千年积累的建筑,融合了北方哥特风格、罗马样式、文艺复兴精神、巴洛克或罗可可的,倒映在河里,将威尼斯的水弄得调色盘一样五光十色。木头的话没错。尽管他已不谈民主了,但依然相信西方。那些物质和形式,威尼斯的美,还引领着他的精神世界,而且为他推动楼盘。
黄昏时分,站在圣马可广场,回头是欧洲最美丽的圣马可大教堂。看它金光闪闪的顶子,红蓝黄绿的彩饰,好像有些精灵环绕着,在夕阳里随广场边奏起的维瓦尔第音乐在舞动。我的身体里也有些声音开始奏鸣,妖怪在我的骨头里跳舞。我想,自己真的跑得老远啦。
广场露天咖啡座里,莫扎特、瓦格纳或维瓦尔第的音乐,像鸡蛋清打出来的发泡奶油,甜腻,吃到嘴里轻得没分量。四处回廊里已亮起灯光,我从一家连一家的玻璃工艺品店里走出,从广场中大步走过,赶得成群的鸽子,咕咕地避闪飞起,满天都是。
我一个人在威尼斯终日游荡,街头桥边,是因为你不在吗?总觉得这里过于浪漫。运河里岗朵拉小船悠悠地划着,船上的小伙乐意喊上两嗓子,好像谁都有三分帕瓦洛蒂的天赋。坐进两头尖翘起的船上,靠在紫红色天鹅绒的座椅里,穿过一座座造型各异的桥和房子……但除非你在,独自一个人,我不会去坐。
我们已有很久没通音讯。我给你打电话,这次你的声音特别清晰。这还是第一次,你用我熟悉的语气跟我讲话。但我们竟然有些陌生,沉静一下,相互说了两句近况,然后我急了说,现在真想要你。你却马上改了口气,说,我不爱听这个,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有过其他女人吗?
然后我听得到你深吸了一口气,说告诉你,我不爱你了,别再来找我,不见面,不打电话,不写信,不发伊妹儿,不要再有任何接触……
后来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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