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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彻底坍塌了,坍塌得连半寸高的墙基都没有留。
从英雄到罪犯,就那么简单,这是父亲以无期徒刑这个惨重的代价,留给孟阳的最惨痛的作业答案。
三堕入深渊监牢的大门合上了。
高墙把一家人隔离开来。
不知是该悲痛还是该“高兴”。悲痛是因为,父亲遭到了重罚,判了无期徒刑,“高兴”是因为从今以后,妈妈和自己可以不再受那奴隶般的折磨。家庭暴力使他们时时想脱离恐怖的梦魇。
妈妈离婚了。居然还是父亲提出来的,也许是身陷囹圄以后的一种良心发现,也许是冷酷的高墙使他能够静下来反省。他说他有他的死期,他怕杀人犯的臭名影响到孩子的前程,所以要离婚,让妈妈改嫁,让孩子换个姓,他以为这样可以把妻儿拖出生活的阴影,父母在离婚书上签了字。
能走出阴影吗?
不能!
多少年后,等孟阳长大了才知道,妈妈离开了一个牢笼又堕入了另一个精神牢笼。她为受害人的厄运而内疚,多好的一个人,虽然不是她动手的,但事情因她而起。她觉得人家在危难中伸出了援手,而因为自己陷恩人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把家中的彩电,还有值钱一点的东西,搬到了那人的家中交给他的妻子。不管是白眼还是红眼,她给她和她的家人下跪,祈求原谅。
她是扯着长长的扯不断的泪链走的,不知自己要走向何方。
背后是一双双鄙视的眼睛和指指戳戳的手指。
成都人的陋习中包括着这种不分是非的蜚短流长。
一个受压抑很久很久的躯体,它会暴发出什么样的力?
或许是破坏力,报复不公的社会,或许是创造力引发出一种常人所不能的潜质。
孟阳经历了从破坏到创造的轮回。
岁序齿长,一年一年日月交替,晨昏相衔,孟阳在悄悄长大,嗓子上的喉结鼓凸出来了,嗓音粗得令人想起岷江里游过的嫩鸭子。低音有些嗄,高音有些破。
小小少年郎,背着书包上学堂。
可是他常常背着书包逃学。因为父亲犯罪,妻子儿女成了杀关管的家属,整个社会舆论的压力,如千斤泰山石磨盘般压在他们的头上。连为人师表的老师,也不能免俗,有一天孟阳在课上做了小动作,老师喝令他站起来,并当场羞辱他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爸爸是杀人犯,你也不会是好货。”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样逃出教室的,只记得两耳有呼呼的风声,只记得他想用头撞击什么,所以一头拱出了人圈,撞倒了好几个围在门口看热闹的学妹,当时有个最大的心愿,一辈子不要再踏进教室,一辈子不要再见到那位老师。
第二天不起床,妈妈到床前试试他的额头,以为他受了风寒,病了。
他拉住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不想上学了,老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也不会是好货。”
妈妈知道儿子心中的委屈。她劝导儿子,必须回去上学,因为没有文化,才会像他爸爸一样,成为法盲,干出塌天蠢事来。
他不回去,说破天也不回去。他不要让人把他看扁!
但是他拗不过妈妈,妈妈用慈爱的眼泪把他送回了学校。
人虽然回去了,心却没有回去,跷课逃学成了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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