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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个导演写本书,当然署他的名字——你干不干?”
“为什么找我?”我问他。“我从来没写过什么东西。”
“因为你够便宜。”陈昊说。“而且,我欠你的。”
那是我作为枪手的第一笔活,我记得很清楚,我埋着头写了十几万字,赚了5000块。陈昊把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哭了。奇怪,张力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哭,决定自杀的那一刻,我也没有一滴眼泪,但是当那几张红红的票子接触到我的皮肤,我简直哭得像火山爆发一样,气咽喉干。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里,我最爱的还是钱。”一边哭,我一边和陈昊贫嘴。
“想哭就哭,”他沉声说,“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都会过去。这真是至理名言。伤心,爱情,笑和眼泪,都将被时间打败,终成回忆。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这天杀的回来了。
我积蓄过全身的力量,想要报复。现在机会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或者我应该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扇他一耳光,告诉他,我已不再是往日的庄小勤。
天真,就算是同在一个城市,或许我们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也好,谁也不必看见谁的得意,谁也不必体会谁的伤心。
我怕什么呢?
我潜下心干活。
林嘉惠的自传进展缓慢。她提供的资料证据不足,错漏百出。其实谁也不是傻子,从林志安那天无意透露出来的细节我已经猜到部分真相,我只是好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兄妹?姐弟?或者,恋人?对于林嘉惠想要编造一个高贵身世的努力,我更是百分之百地不理解,齐秦还进过少管所,多少天皇巨星都曾经是不良少年,艰难的过去,只会加倍在观众心中激起狂热——她这是何苦?
幸好林志安的确是帅哥中的帅哥。虽然他还是不明白什么是“看杀卫玠”,但他至少从善如流。我说,这里不能这么写,我上网查过,那家教会女中1979年就关了,他说好好好;我说,那里也要改动,因为章小惠六岁以前也在连卡佛买童装,看上去像抄袭,他说,没问题。
他实在是好脾气的男人。
有空的时候他来看我,来的时候总是带一大束的虞美人,艳丽的大红花,很像罂粟,他说是小惠最喜欢的。我叹气,这个男人开口闭口都是小惠。大概也是因为跟我可以肆无忌惮多谈谈“小惠”,才经常来我这里。我做水煮鱼给他吃,此时我的手艺已经大有长进,这个庄小勤已经不是四年前为某人自杀的傻姑娘,她做着一份最不诚实的工作,只要价钱合适,她的世界里,容得下所有的欺骗和背叛。
我和林志安相处得相当愉快。有时候我借口写稿太累懒得做饭,带他去楼下的小餐厅,那真的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所有的女客都用嫉妒得要喷火的眼光看我。林志安不知道我这点小小的私心,在他心里,我是非常单纯的女孩子,单纯得——像以前的“小惠”。
“多久以前?”我故意问他。
他认真地考虑了十秒钟。“十七岁以前。”他说,“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她17岁被送到纽约深造艺术史——什么是艺术史?”我装傻地问。
林志安敲敲我的头,一副欲盖弥彰的心虚样子。我哈哈大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看帅哥发窘,也是件赏心乐事。
他居然盯着我发呆。
我转开眼光。
内心不是没有波澜,可我不允许自己再心动。
我已经在爱情里死过一回,不想再尝试第二次的滋味,宁愿在暧昧里受尽委屈或享受心醉。
只是从没想过我会再见到张力。我本以为,在我的世界里,他已经转身,彻底死亡。
看见他,是在林嘉惠新电影的新闻发布会,他作为某家传媒集团的副总,年富力强的海归,媒体界炙手可热的名流,出现在贵宾席。他像四年前一样帅,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我想假装没看见他,但是他看见了我。他的表情很惊讶,大概他以为没学历没能力的庄小勤正在某家工厂的流水线上腐烂,他万万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样的“高尚场合”。
我只好对他微笑,身上穿着那条4000块的Versace长裙。这条裙子的裙摆上还是有一点洗不掉的血渍,但是我也只有这一条可以穿来正式场合的裙子。
发布会本身,是四海升平,一团和气,所以乏善可陈。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接下来的自助餐,林志安带我来也就是为了这个。他说大热天的我辛苦工作也该有些额外奖励,特意给我指点了哪几样菜式最昂贵,在餐厅的哪个角落,然后他就消失了——林小姐的跟班,不是好做的。
我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端着盘子在餐厅里扫荡,在场的名媛淑女们都吃得很少很少,便宜了我,我吃了两只澳洲龙虾,裙子已经绷得非常非常紧。
张力就在这时候跟我打招呼。“小勤!”他风度翩翩地喊,“别来无恙?”
我真想抽他一记耳光,无恙?你差点害死了一个人,现在好意思让她无恙?
但我还是笑眯眯地,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托您的洪福,过得不赖。”
他呵呵呵,假装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一个穿白色低胸装的平胸老女人出现在他身边,他微笑着介绍:“Vivian,我太太。Vivian,这是庄小勤,我在国内时候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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