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际光兄至今行踪不明,济安师作古已二十多年了,两位对我的恩情,他们大概全没放在心上,可是我时刻觉得温暖在心。大概少年失学,正经书没念多少,反把江湖上的规矩视做金科玉律,什么“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恩不报枉为人”、“得人恩义千年记”这类“格言”说起来琅琅上口。后来读旧小说,始知这也是“传统文化”的一面。
朋友帮上了忙,我自然感谢,但有意帮忙却有心无力的,我一样记怀于心。1972年我在新加坡大学当英文系“高级讲师”,衣食无忧,但忽然心血来潮,要重回美国。于是函电交驰,托朋友找事。不少信件石沉大海——交情不够,也不足为怪。最令我感动的却是一位当时素未谋面的朋友:董保中教授。他为我到处奔走,虽然最后还是因为我资历不足,白费了他的心血,但他急人之急的古风确叫人难忘。
读太史公《报任安书》,念到“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一节,骤觉寒气逼人。怪不得他对“以武犯禁”的游侠这么偏爱。经纶满腹的司马迁用春秋之笔时尚难免“感情用事”,今人为了知恩报德特别为朋友说几句好话,我想也是人之常情耳。
观其文而知其人,太史公最受不了的大概是不冷不热的朋友。我“不幸”也有这种脾气。谈吐四平八稳,做事面面俱圆,这种人不容易树敌,但绝非性情中人。我平生知己,都是爱恨分明的人。
男人交朋友也像女人选丈夫一样,有“遇人不淑”的时候。这方面我的经历特别丰富。以前听某甲对我说某乙对他怎么怎么不是,“义愤”即涌于胸际,把某乙也看做自己的敌人。谁料下次应酬场合中,某甲一见某乙进场,即把自己甩开,一个箭步上前与对方拥吻一番。
以世故的眼光看,这是我“吃亏”的地方,但我不这么想。一个自己曾引为知己的人这么容易就露了原形,正是我的福气。一天只有24小时,少了一个人记挂,就节省了一些宝贵的光阴去做别的事。
自己对朋友披肝沥胆,若日后对方出卖你该如何呢?那没办法,只恨“有眼无珠”就是。交朋友要么是全身心投入,要么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