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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朋友是熟的好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同样,落难时受人恩惠,一时无以报之,日后自己境况转顺,故人要不是音讯渺然,就是墓木早拱,这也是憾事。
李欧梵与我论交三十年,情同手足,可是两人出身不同,对人生的体验因此亦有不少悬殊之处。他有时打趣说:“你写的小说,情到浓时,不是男女关系,而是哥儿俩肝胆相照的时分。”
此说是否属实,我自己不便做解人。但得马上声明的是,周邦彦“少年游”的境界,我一样神往,可惜功力不足,无法达意而已。
我在小说甚至学术论文中对友情这个题目始终念念不忘,也无非是因为念旧。帮朋友忙,不必倾家荡产,只要时机适合,有时举手之劳就会令对方感激终生。就拿我自己说,十六岁那年因在计程车公司工作,昼夜颠倒,得了初期肺病,照当时情形看,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在无劳工保险的制度下,一切只得听天由命了。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因投稿到《香港时报》副刊的关系认识了杨际光(诗人贝娜苔)先生。他当时在电讯组做翻译,得知我身染“恶疾”,安慰我说:“孩子,别怕,新药刚上市。我给你注射一个月就会好的。”
际光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在香港的身份是难民。《香港时报》的稿费不高,我猜他做翻译的薪水也一样菲薄。他不但当了我的“密医”,而且针药也是他掏腰包买的。这份情谊,是雪中送炭。
一个没有祖宗余荫可享的孩子能够长大成人,全仗朋友提携。我从香港来美的船票和华盛顿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是靠朋友的血汗钱帮忙才对付过去的。后来由华盛顿大学转学到印第安纳大学,本拟坐灰狗巴士,恩师济安先生说:“坐飞机吧,不足之数我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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