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人
马奇星之约（三）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波似乎停住了。罗狄和义慧彼此看了一眼，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远远的是一座山峦，在阳光中静得像处子；近处是一马平川，由许许多多小圆石组成。这些石头是没有生命的，可是你又不能不感到它们是活的，是有意志的。自然的造化使它们全部呈圆形，一个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罗狄发现，这些石头竟都是白金块！那一马平川便成了浩瀚无边的白金海洋！宇宙不经意地把这么多的财富深藏在白马座51号恒星的行星——马奇星上，这是冥冥之中一只大手安排的吗？

    “义慧，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在这些石头中沉下去吗？”

    义慧抓着他的手不放，也不想说话。

    “这些石头都是白金，它们的比重是我们身体比重的二十六倍。”

    “白金？”义慧惊讶地问。

    “是白金！你看！”罗狄举起一块圆石。圆石表面光洁度极高，有强烈的反光。光照在义慧脸上，义慧禁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真的是白金。”

    “天然的、纯净的白金！”义慧叹道，“地球上的人天天都在奔忙着，可也许他们奔忙一生，也没有办法赚到这样一块白金。”

    “是啊，这块白金足有5公斤！”罗狄应道。

    “罗狄，我们怎么办？”义慧轻轻问道。

    “在这白金的海洋里，还问怎么办！”罗狄想跟义慧开个玩笑，轻松一下，便说，“当然是守着我们的白金海喽。”

    “行！我听你的。”没想到义慧当真了。

    躺在石头上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但又没有办法，因为根本无法站起来。

    罗狄四下望着，心里想着出去的办法。妈妈的歌声在他耳边响起。

    遥远的黄河有个月亮湾，

    月亮湾里有条船，

    带我飞出月亮湾，

    带我飞出月亮湾。

    罗狄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突然，他的脑子里豁然开朗：马奇星的海洋潮汐与地球不同，地球是受到月亮的引力而引发海潮的，马奇星的引力直接源自白马座51号恒星。也就是说，下次引力高潮会在两小时之后发生，方向正好与这次相反。

    果然，两小时后海潮又将他们送回到了飞剑5号的降落地点。

    他们立即修理运输车。运输车外表看上去破烂不堪，可内部却是完好的，只是一些控制线路短路而已。

    但是装三个轮子却费了他们一个小时。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已经用了四个小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罗狄开始感到呼吸不畅。这是太空衣能源短缺的信号。他赶快爬进飞剑5号，找到应急电池，给义慧安上，自己也装了一个，可想想又卸了下来。

    在黄昏的光线中，运输车阳光电池根本没法发电。罗狄便把应急电池装在了运输车上。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义慧做的。当运输车发动起来时，罗狄已经处于缺氧状态了。

    他让义慧驾车，向着马奇星极点驶去。

    他感到昏昏欲睡，便用手不停地刮自己的皮肤，给自己痛感刺激，希望自己别睡着。他知道，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冥冥之中，他感到有水滴在他的脸上。他吃力地张开眼睛，看见义慧正坐在他身边哭，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他想抬手，可是手沉得抬不起来。

    “义慧，别哭，我不是好好的吗？”他嘴唇动了动。可是他没听到自己的声音，他说不出话来。

    义慧还在哭着。

    他心里很不好受，义慧，别哭，别哭！他使足了劲想喊出声来，可是嗓子像堵住了一样。

    “义慧，唱支歌吧！唱那支《月亮湾》。听到它，我就有力量了！”

    仿佛是心灵的感应，义慧果真唱起了《月亮湾》。此刻，这歌听起来是那么悠扬而凄凉。这是爸爸去世时，妈妈唱的一段吧？

    “义慧，妈妈很少唱这一段，你怎么会的？”罗狄问。

    这回，罗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绫子、肖赫走了过来，轻轻地问：“你醒了？”

    “嗯！”

    “你这段时间似乎精神特别不好，降落时已经昏迷过一次了，怎么还会这样胡来？在没有电池的太空服里待着，你会死的！”绫子红着眼睛说。

    “不会的！”罗狄伸出手拍拍绫子。

    “怎么不会，你死了才好呢！”义慧一边抹眼泪，一边气道。

    “有人保佑我！”罗狄沉沉地说，“每次昏迷过去总有人在我耳边唱着《月亮湾》。这支歌里总是蕴含着力量，它使我不死！”

    “是你的幻觉吧？太空病！”肖赫担心地问道。

    “不是，的确有人在唱！”罗狄强调着，“那么真切。”

    “你休息一会儿，你已经昏迷两次了，该好好休息。”肖赫说，“其他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我放心。”罗狄合上了眼睛，可是，怎么睡得着呢！

    妈妈！给我力量！为什么你在死亡的时候会如此痛苦。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你的死，肖赫、义慧、绫子都被你骗开了。只有我亲眼看见了整个过程！肖赫、义慧、绫子他们问过我多少回了，可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这是个秘密，永远的秘密。

    此刻，肖赫他们正在安装选矿器和冶炼炉。肖赫与绫子到达极点以后，发现这里正好是马奇星东、西半球分界岭的一条支脉的所在地。山很高，形成了巨大的影子，但山坡很平坦。

    他们爬到山的开阔处，找到了一处山洞。他们决定把山洞作为躲避硫酸雨的天然屏障，把所有的仪器都安装在山洞里。

    这样他们便在山洞口竖立了一个与义慧、罗狄约好的宿营标志，然后他们卸下了备用电池，让它们在阳光下充电，同时他们在四周勘探起来。钚是放射性金属，按照马奇在发现马奇星时的初步计算，马奇星含钚量不低于每立方马奇土一百个单位钚。

    探测的结果令人满意，钚含量的确很高。但是，附近的地表硬度也高出了估计，手工无法开采。于是他们只好回到山洞口，等着罗狄、义慧。

    谁知罗狄到达时已是昏迷不醒。粗心的义慧驾着运输车，竟然不知道罗狄已经昏迷过去了。看着罗狄瘦削的面容，他们几个人都禁不住泪流满面。

    罗狄是应该休息一会儿了！

    突然，洞内传出了义慧的惊叫声，叫声尖厉刺耳。肖赫一把抓起掘土器，冲进洞中，向叫声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

    没走多深，突然前面有了亮光。那光线从洞顶的一个方形空隙中直射下来，正照在一块长方形石头上。那块石头肯定不是天然的，因为上面有人工斧凿的痕迹，是一种规则的长方体。

    长方形石头上停放着一具尸体，义慧正倚在洞壁边上瑟瑟发抖。

    肖赫一把将义慧拉到自己身旁。刚苏醒的罗狄也与绫子摸索着进来。看到这情景，四个人都惊呆了。

    长方形的石椁上躺着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洁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皮肤那么光洁，似乎可以看到下面根根血管里流动着的血液；长发那么健康光泽，就像一棵茂盛的菊花草盛开着。那缕阳光正照在她身上，使她通体透亮。

    罗狄看到这一幕，突然明白了母亲的死。“母亲，这是另一个母亲！”

    罗狄在内心呼喊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真该告诉肖赫他们，可是又怎么忍心让他们也来承受这种绝望的痛苦呢？

    “既然这痛苦已经由我来品尝，那就让我一个人品尝到底吧！”他坚定地对自己说。

    十五岁的罗狄突然产生了一种沧桑感：我活着就是一个使命，就让我为母亲去完成这个使命吧！

    “这肯定是人类的太空探险者。她来到马奇星，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无法离开这里了。也许是她自己再也不想离开这里，所以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肖赫猜测道。

    绫子说：“她是那么美，像活着一样！”

    “没有氧气，没有细菌，没有水汽，她的容颜怎么会改变呢？”义慧说。

    “不，她想毁容很容易。只要把自己置身于露天，一场硫酸雨就会使她烟消云散的。”肖赫说。

    “肖赫说得对，她是特意为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葬礼，她是在等待什么人。”罗狄说。他知道这个秘密必须有一半被揭开，才能说服他们。他准备说出其中的一部分。

    没想到，肖赫就像是早已知道般说：“她是在等待我们！”

    肖赫太聪明了！罗狄想，肖赫，你会为你的聪明而痛苦的。

    肖赫接着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飞船为什么叫飞剑5号，而不是1号、2号、3号或者4号？原因是在我们进入太空之前已经有飞剑1号、2号、3号、4号先我们出发了。

    “肯定的，那些‘飞剑’使人类有可能进入太阳系以外的外太空。可是这也是一场永不复返的旅行，只要稍微出点儿问题，他们就会在太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人类才要连续派出五艘‘飞剑’。孤独之旅啊！

    “我肯定她就是飞剑1号、2号、3号或4号上的驾驶者。

    “她为什么没有像爸爸妈妈一样哺育第二代人？她是不忍心让第二代人再受她那样的痛苦飞行吗，还是她的哺育失败了？

    “她为什么要停留在这儿？”

    肖赫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所有人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绫子、义慧也哭成了泪人。

    罗狄打量着长方形石椁，发现了石椁上的树形图案，心中又想起了妈妈的歌声：

    遥远的黄河有个月亮湾，

    月亮湾里有条船，

    船上有棵香椿树，

    长啊长啊香椿树，

    带我飞出月亮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