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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农历正月十六,开学时,张保贵带领学生重返八家村。
新书发下没几天,北京电视台专题部来了两位记者,说要作个专题报道。张保贵怕遇到假记者,便问作报道要不要收钱,记者说一分钱也不收。他想,只要不收钱,你们爱怎么拍就怎么拍好了。
这边正在拍着,派出所的警察闻讯又赶来了。将张保贵和两位记者叫到村部,分别进行询问。当时,张保贵紧张得不得了。心想:这回是彻底完蛋了,上次把你撵走,你又回来,还把电视台记者给请来,你这不自找吗?没想到,两位记者出来后,对他说:“没事儿,别害怕。我们跟他们说了,农民工自己办学校,解决子女上学难问题是件好事,政府没有规定说不让办嘛!你们挺不容易的,社会各界都应该给予支持。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张保贵激动得热泪盈眶,一口一个“感谢”。
真像两位记者说的那样,没有干扰,太太平平过了一个学期。
到了秋季开学时,八家一带突然冒出了新的三所打工子弟学校。一所叫张北劳务子弟育英学校,是河北张北县一位退休老师办的;一所叫京豫希望小学,是河南光山县一位民办老师办的;还有一所叫中原子弟小学,是张保贵的一位固原收废品的老乡,挣了钱后投资的。
加上张保贵的一所,整个八家的四打工子女学校,一共有学生近千人。
张保贵有时也想,如果没有这些打工子弟学校,这些农民工的子女不得有一大部分要失学吗?不要国家一分钱,既为进城农民工解决了困难,也为国家分担了负担,打工子弟学校有什么不好?
一九九八年秋季,村里以学校太多,秩序太乱,管理不过来为理由,将其他三所学校撵走,只留张保贵一所。而他这所也采取与村里联办的性质,由村里提供新校舍,每个学生每个学期给村里交二百元,作为管理费。学校也改名为北京社会小学。这一学期,学校一下招到八百名学生,教师队伍也扩大到二十四人。张保贵的事业达到高峰。
北京申奥成功,新校舍被规划为绿化带,二00二年学校又搬了一回。
二00四年十一月四日上午,我前往八家村采访。张保贵在电话里,告诉我学校的详细地址。他说过了八家建材市场,往北有个垃圾场,一根电杆上钉着一块“北京社会小学”的牌子,往西不远即到。
我过了八家建材市场,在垃圾场边上转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有什么“北京社会小学”的牌子,后来才发现,是两辆运垃圾的大卡车把学校的牌子给挡住了。
学校建在一片简易民工房的旁边,四排低矮的教室。唯一显眼的是小操场中央旗杆上的那面国旗,迎着初冬的寒风在猎猎飘扬。
谈及十年办学经历,张保贵感慨万千。
作为北京第一所打工子弟学校,现在全校学生只有五百人。张保贵告诉我,如果不是老折腾,老搬迁,八家这一带完全可以招到两千名学生,那规模就不一样了。
酸甜苦辣,十年艰辛。张保贵说,最困难的时候,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谁都可以管你,谁都拿你不当人。学校被查封了,眼里含着泪水,还得跟人陪笑脸。那时候,甚至想过:你再封我学校,我就把学生带到天安门前上课。让大家评评理,我这样办学错在哪里?
我问张保贵:“作为打工子弟学校的经办人,你现在首先考虑的是赢利问题,还是学生的教育和管理问题。”
张保贵说:“十年前,我选择来北京办学,当然是要先算经济帐。起码得解决生活问题,得要比当民办教师强。但是,学校一旦办起来,你就不能整天考虑赚钱不赚钱了。人家把孩子送来,你得保证他们完成基本的学业,你得管理好,得保证不出事,特别是安全问题。这些年,我整天是提心吊胆过日子,生怕学生出点什么事。有人本来就要收拾你,真出事,你还不是自投罗网?如果说赚钱,我们县许多老乡靠收废品都发了财。有些乡亲劝我:‘跟我们收废品,保证比你办学校强。’”
“那这十年,你赚到钱了吗?”
“怎么说呢?只能说赚到些小钱;而且,一学期算下来只要略有赢利,又都滚到办学上了。”
我又问:“作为北京市第一所打工子弟学校的创办者,你是不是有一种自豪感?”
“这个不像是田径比赛,有个第一、第二之分,”张保贵说:“我觉得北京几百所打工子弟学校,都不容易,都经历过一番磨难。有的被查封了一次又一次,像易本耀校长办的行知打工子弟学校;有的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抗争,像张歌真校长办的明圆学校,等等,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当然,绝大多数打工子弟学校校长,都把办校作为一种谋生手段,为了赚钱。”
“你想过将来吗?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眼前,我觉得先要拿到办学许可证,这个我估计问题不大,有一二十所打工子弟学校已经拿到了。现在,我最忧虑的是,听说整个后八家的土地已经被清华大学征用了,不知道哪天又要我们搬迁。一想到搬迁我就睡不着觉,我们经不起这种折腾啊!”
结束采访后,张保贵把我带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建设工地上。他指着高高的塔吊告诉我:那里就是“八家私立小学”的旧址。
这时候,我看见张保贵的眼眶里盈动着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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