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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打工子弟学校,专门与几位从公办小学转来的学生聊过,问如果让他们再回公办小学,愿意不愿意,他们全部摇头说:不愿意!
兴华打工子弟学校六年级二班班主任李冰,老家在河北魏县,高中毕业后,参加师资培训两年,后在乡中学附小当代课老师。二00一年十月,经朋友介绍,到北京打工。
六年级二班共有五十三名学生,全部为农民工的孩子。
李冰到许多学生的家里做过家访。她告诉我,学生的家长们干的都是最低档、最辛苦的活儿,如收废品、卖菜、扫马路、小饭店服务员等。绝大多数家庭都住一间小屋子。两口子都打工的话,收入也不过一千来元。
农民工流动性大,这些学生从小跟随父母,过着一种漂泊不定的生活。所以,这些学生基础较差,参差不齐。但他们成熟早,懂事,自立能力强,能吃苦,学习认真。
我问:“李老师,你已经同你的学生相处三年了,你觉得这些从各地农村来的孩子,能融入城市社会吗?”
李冰说:“由于这些学生父母的工作,以及在北京的地位,决定了他们的穿着打扮、生活习惯,与城市学生不同。还有,他们一般不同城市的孩子在一起玩,一方面,他们住在城乡结合部,都是农民工集居的地方,城里人本身就少;另方面,他们对城里人有着一种本能的戒备心理。”
“为什么呢?”
“许多学生在闲聊中谈到,城市人歧视外地人。他们进商店,还没有开口,阿姨就会说,这个太贵,你们买不起,到对面马路买便宜的去。还有,几个孩子本来玩得好好的,也没碍着谁,一个城里人骑车过来,开口就骂:‘野什么,野?还不滚回家去!’”
“这些现象是不是会造成学生们的心理创伤?”
“肯定会。”李冰说:“上学期,我布置了一篇作文《记一次我最……》,有个女生写了一篇《记一次我最伤心的事》。讲的是原来的打工子弟学校被查封的过程。说他们正在上课,警察带着一批人进了校园,把学生和老师集中在操场,把教室当场给封了,同学们哭成一团。文章的结尾,学生这样发问:为什么要查封我们学校?学校查封了,我们去哪儿上学?学生的作文中,还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句子:‘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可是我不敢到公园去,那是城里儿童的节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不让城里人看不起我。’”
李冰说,我们成年人还有个辨别能力,但孩子的心灵是单纯的,如果他们从小在心中对城市、对我们的社会,打下这样的烙印,将来要改变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中央电视台主持人敬一丹,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了这种担忧:“我一直在想,这种不平等是他们幼小的心灵能够承受的吗?一道歧视的目光可能在内心种下一颗种子,这些过早体验到不平等的孩子长大以后,那些种子会成长成什么呢?在流动中成长起来的第二代会成为什么样的一代人呢?”
北京师范大学五位学者,曾对北京四百一十五名打工子弟学校的初中生和二百三十名公立学校的初中生的心理健康进行了考察,结果发现两者存在显著差异。打工子弟心理健康问题较多,主要表现为适应不良和人际关系紧张敏感,最突出的表现为对外界严重敌对。数据显示,打工子弟学校的初中生,对社会、他人等外界因素抱有严重敌对态度的,所占比例是普通学校初中生的十二倍。
另据海淀区法院少年法庭庭长尚秀云,提供的支持数据表明:外地来京的未成年人触犯法律的,已占到该法庭审判未成年人案件的一半。
一点二亿农民工,带着近两千万流动儿童走进城市。
试想:在贫穷、隔阂和受歧视中长大的这些孩子们,将来会以怎样的心态和行为,来对待城市、城里人和我们这个社会?
两千万,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啊!
每每想到这些,我便感到无比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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