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王阿根说:“当建筑工哪有不被拖欠工资的?九六年在浦东,说好工资是每个月一千二,但实际上每个月发六百,剩下的年底统一结算。快过春节了,我们让老板结算工资,老板说业主给不了钱,自己也没办法。最后每人发了三百块钱路费,给打发了。第二年更惨,也是每个月发六百,快到春节时,房子盖好了,可要找老板结算时,老板卷铺盖卷儿早跑了。找业主,业主说已经把钱算给了老板了。当时把大家气得恨不得跳楼!九七、九八年到苏州干,基本上也只能拿到百分之七八十的工资。这还算不错的了,有的老乡辛辛苦苦干了一年,除了伙食费,一分钱都没拿到。前几天的《北京晚报》你没看到?老板拖欠工资不给,一群打工的爬到房顶不下来,公安局的消防车都出动了。”
“到北京以后是不是好一些?”我问。
“好一些,毕竟是祖国的首都嘛!”王阿根说,“不过,前两三年还是拖欠,后来中央抓了这个问题了,去年没拖欠。你不想想看,一个农民工进城累死累活干一年,就盼着春节前带点钱回家,这是全家第二年的生活费,还有的要靠这些钱给家里人看病,留着盖房,给孩子娶媳妇用……民工挣钱本来就不多,还拖欠工资,你说缺德不缺德?”
“你不是说,第二最怕的是工伤事故吗?”
“是的,搞建筑的免不了磕磕碰碰。小伤什么的无所谓,大事故就麻烦了。那年在浦东,我们一个老乡从脚手架上掉下去,把脊椎骨摔断了,半身瘫痪。老板说他是违章作业,要他自己负责。最后官司打到法院,法院判老板赔偿二十万元,老板说你就是把我杀了,也没有这么多钱,拖了一年多,给了三万元,不了了之,老乡现在还躺在床上。至于断胳膊、断腿的,每年都有。”
我问:“你这次把腿砸伤了怎么处理?”
王阿根说:“我们这个老板还不错,算我是工伤,医疗费报销,工资给发一半。”
“你家里人都来了吗?”
“老婆来了四年了,现在带了个五岁的儿子,大女儿在沙窝那边一所打工子弟中学上学。”
“为什么不到公办学校?”
“没有关系,又没有钱,能有书读就不错了!”
这时,进来一个小伙子找水喝,王阿根一见,忙说:“‘小秀才’,你来得正好,正好这位记者要了解一些情况。”
王阿根又给我介绍:“他叫欧阳强,高中生,是我们瓦工班文化水平最高的,大家叫他‘小秀才’。我去趟厕所,你们先聊聊。”
王阿根一瘸一瘸走了。
欧阳强问:“你是记者?你要了解什么情况?”
我说:“咱们随便聊聊。你是高中生,参加过高考吗?”
“参加过,大前年没考上,前年没考上,去年差了七分,还是没考上。不考了,索性出来打工了。”
欧阳强同王阿根是一个乡的。家里穷,他的两个姐姐,一个上到小学毕业,一个上到初中,都休学了。唯有他,一直读到了高中。全家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考上大学上。三次参加高考,三次落榜。他的大学梦破碎了,父母的心也破碎了。
去年九月,给父母留下了一封信,他独自去了杭州。当初高考第一志愿他填的是浙江工学院,花了大半天时间,他找到了这所心仪已久的学堂,当看到那些男男女女,从校门口出出入入时,他的心一酸,扭头走了。
不知该到哪儿去,也不知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他盲目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第三天,看到武陵门一个建设工地招收小工的小广告,他去报了名,成了搬运砖块的小工。每日从早晨七点干到晚上六点,日工资二十元。尽管在农村长大,也吃过苦,但毕竟没有干过这么强体力的活儿。头一个月,他说自己瘦了十二斤,不过总算咬牙坚持下来了。
年初,他听说同乡王阿根在北京,便投奔他来了。
“刚开始,阿根叔说我是高中生,还介绍我到他女儿那所学校当老师。我教了一个月就回来了。”欧阳强说。
“为什么?”
“别看那学校条件不怎么样,竞争也很厉害。好些东北、内蒙、河北师范学校毕业的学生,不愿在当地教书,也跑到北京。人家毕竟经过专门训练,我一天书都没教过,竞争不过他们,又跑到工地来了。”
“你现在每月工资多少?”
“我没有技术,只能当小工,每天二十五块。”
“你就想这样干下去?”
“只能先这样干下去,”欧阳强目光里含着一种无奈。片刻,他像似自言自语:“如果去年多考了七分,我走的会是完全不同的一条人生道路。现在我什么也不去想它了,走一步算一步……”
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旁的王阿根插了句:“小伙子,认命吧!”
快中午时,一些工人打着饭菜回来了。
听王阿根说我是记者,他们又是新奇,又是兴奋,七嘴八舌议论着:
“来了记者,好呀,写写我们!“
“我可是头一回看见记者!”
“给阿根写一篇吧,工地的劳动模范!”
“我们的工资太低了,帮我们反映反映!”
……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