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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开往北京的火车,慢慢离开信阳车站时,李素梅在心中轻轻说了声:我的教师生涯永远结束了……
这是一九九三年三月的一个清晨,河南信阳的天空有几片淡淡的彩霞。
李素梅老家在信阳息县岗李店乡,一九八0年高考落榜,在家闲了两年后,在村里的小学当民办教师。民办教师穷,刚开始每月的工资是三十元,三十元里一半从学生的学杂费里提取,另一半由乡里统筹,筹到了年底给,筹不到就给打条子欠着(至今,李素梅手里还有好几张这样的条子)。后来,每月涨到四十元、五十元,到这次离开前是六十九元。
乡村民办教师像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李素梅一个人包了三年级的语文和算术两门课,每星期三十节课,还当班主任。她形容自己那时候就像是一台老式的教书机器一样,一年到头教啊教啊,一直在小讲台上教着。同所有的民办教师一样,她唯一的期盼就是什么时候能转为公办教师,但是,转公办的名额极少,一年又一年,她的期盼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十年前,为了创作报告文学《中国山村教师》,我曾经走访了贫困山区的一百多所山村小学,接触了许许多多山村教师,我被他们的奉献精神深深地震撼了。我曾经在书中写道:“如果用蜡烛来形容教师的话,那么,山村教师便是两头都在燃烧的蜡烛。山村教师是用特殊材料组成的一个特殊的群体。要不,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为什么他们仍然甘于寂寞,安心清贫,默默地坚守在教育这块贫瘠的土地上……”
李素梅的姐夫在北京当兵,九十年代初,先是她姐姐随军到了北京。后来,兄弟姐妹几个全都投奔他们去了,在北京做小生意,有的卖菜,有的卖小商品,有的推销烟酒。兄妹们经常来电话,要她也出来,说在北京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个几百元,怎么也比在村里当民办教师强。她也曾犹豫过,只是转公办的心思一直没有死。
一九九三年二月,县里缩减民办教师,学校的领导说,她可以继续留下,也可以走人。她十分矛盾:想留下是因为教了十年书,真教出感情了;想走是当民办教师实在是太清贫了。她与在粮管所工作的丈夫易本耀商量,丈夫说,这个事情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别走了后悔,留下又不安心。
恰在这时,大姐又来电话催她去北京,一咬牙,她含泪离开了村小。
刚到北京,跟五妹在五棵松河边早市卖儿童服装、鞋袜。虽然从来没做过生意,不过,有五妹带着可以慢慢学,她学会了怎么进货,怎么与顾客还价。开始,她怎么也不明白一双童鞋,明明三十元就可以卖掉,偏要开价六十元,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还是以三十元成交了。妹妹告诉她,这就叫做生意,你一双三十元的鞋,开价六十元,最后被顾客砍到三十元,你卖了,顾客就有一种满足感,觉得自己赚了三十元。你要是开价三十元,死咬住三十元,一分不降,顾客会觉得什么便宜都没有得到,肯定走人。头个月她挣了五百元,差不多是她教民办大半年的工资。
八月底的一天,上午约莫九点来钟,李素梅和妹妹正准备收摊,有人在一边嚷嚷,说附近桥边有个八九岁的河南小男孩让车给撞了。李素梅姐俩一听急得不得了,因为她们的哥哥就在桥边摆摊,哥哥也有个九岁的儿子,每天都跟着哥哥一起出来卖菜。姐俩蹬着平板车到了桥边,见小侄子正在地上玩儿,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晚上,一家人在吃饭时,又提起了孩子们的上学问题。他们算了算,兄妹几家一共有九个孩子,都遇到了上学麻烦。最大的小侄子已经十一岁了,还没上学,最小的也有七岁。不是不想上,是上不起。他们到附近的一些学校打听过了,不是北京户口的外地学生,想上北京市公办小学,每学年除了交四百八十元的借读费,还得交赞助费,五六千、三四千不等,最少的一年也要两千元。当时,他们每家一年毛收入,也就五六千元,供一个孩子上学要花费掉近一半,这学上不起。把孩子送回老家吧,没人照顾也不行。就这样,几个孩子的上学问题一直拖着。
当过教师的李素梅,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她说:“一年拖一年,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孩子们的学业,可是耽误不起啊!再说,每天跟着大人到市场去,也不安全。”
理是这个理,可哪家又拿得出那么多的借读费和赞助费?
一家人都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
这时,五妹在一旁说:“我倒有个好主意,就不知道二姐愿不愿意?”
二哥说:“有什么主意你就说嘛!”
五妹说:“二姐啊,你不是当了十年的老师吗?把几个孩子拢在一起,你当老师,你来教嘛?”
李素梅说:“我已经说过了,这辈子再也不教书了。”
五妹说:“那是气话。你是当民办教师穷怕了。”
李素梅说:“这哪中?教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哥也插话说:“我看中,人家的孩子教得了,自家的孩子咋教不了?你以后专门负责教书,不用到市场去了,每个月的工资,我们几家给凑,就当孩子们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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