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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柴荣所说,赵普并没有死,他已经逃回了商丘。想起当时那些经历,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赵匡胤在柴荣那里领命要杀他时,他正在城外观测天象。当时是潘美找到了他,让他火速逃走。他又惊又吓,连件衣裳都没带,便匆匆骑上潘美给他的一匹马,趁着夜色绕出了兵营。路上几次受到盘查,走到深州时,又被周兵抓了起来。此时驻守深州的是党进,当赵普被捆着双手押到党进面前时,党进一脸鄙夷地骂了声“臭瘸子”,喝令把他砍了。直到赵普说明自己是归德节度使赵匡胤的掌书记,党进才半信半疑地走到他面前,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问道:
“此话当真?”
党进不认识赵普,但他在赵匡胤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原以为赵普是个风度翩翩的俊秀才,没想到他又瘦又瘸,其貌不扬。赵普费尽口舌,最后党进才答应派亲卒跟着他回商丘,如果是冒牌货,再提着他的脑袋回来复命。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当他得知赵匡胤代张永德做了殿前都点检的消息后,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了半个时辰。
“天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想起苗训说的那些“火德”、“木德”之类的话,又想起姚内斌随手写下的那八个字,他倒真信起天命神助这一套了。当初他之所以让柴荣倒着读姚内斌那句话,只是想阻止张永德日后强权,真做了天子。可绝没想到柴荣罢了张永德,又鬼使神差地换成了赵匡胤,他就不怕赵匡胤这个“点检”也有可能做天子?
他抓起案上的笔,在纸上胡乱写了“归德”二字。
他嗅出了什么气味。“归德?”他自言自语了好几遍,“归德,不就是让张永德归家吗?张永德归家,换的可是赵匡胤啊!”
他又写了一个大大的“宋”字,因为归德军节度所在的商丘,从唐朝以来就称为宋州。这个“宋”字越看越有意思: 下面是个“木”,这不就是苗训说的“木德”吗?上面是个宝盖头,盖就是覆盖,这是谁都晓得的意思,把木德覆盖起来,木又生火,火在宋州,这难道是个巧合?他好像抖起了精神,又恨恨地写了“柴榮”两个字,拿在手里反复琢磨。“此木为柴。”他默默念了两遍。再端详那个“榮”字,真想笑出声来。“榮”字下边竟又是个“木”!如果说“宋”字的上面还是个宝盖头,那这“榮”字则丢了宝,岂不只剩下个秃盖头了!这还不算,这秃盖头上面分明是两把火,这不又是在暗示“火生于木”吗?哎呀呀,天机掩藏得如此之深,居然让我赵普参透了!居然让我赵普参得透透的了!他为自己的突然发现大声叫好,甚至有一种想蹦跳舞蹈的冲动,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来。他又盯着那个“榮”字,总觉得看上去别扭: 有一把火还不够吗?为什么是两火并燃?这另一把火能是谁呢?赵普费尽心思,却始终没能琢磨出来。
按道理说,如今柴荣已经驾崩,赵匡胤又在京城掌握了禁军的大权,赵普应该尽快奔赴汴京向赵匡胤贺喜,但他没有这样做。这几天他一直与苗训在一起,又带着苗训到阏台转悠了好几圈。那一天从阏台往回走,赵普突然对苗训说:
“傻训,我想让你穿上军服!”
“先生,你胡说什么呀,穿军服可是要打仗的呀,我连枪都拿不动,谁会要我?”
“可你有几个长处。”赵普认真地说。
“会算命?会看风水?”
“不,你嗓门儿大,又疯又傻。你知道,如今这个世道,人们最爱听的就是疯话和傻话,你如果只会说明白话,没人把你当人看!”
苗训嘿嘿嘿地傻笑了半天,问赵普道:
“先生想把我安排在哪支队伍里?”
“现成的嘛,归德军节度帐下。”
“先生说笑话,赵将军哪会要我?”
“这你不用管,由我安排就是了。傻训,北上三关之前,你可亲口对我说过,以后一切都要听我的!”赵普的话硬得不容置辩。
二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街肆上。赵普瞅见一家锦缎铺,走了过去。他先在铺子里转了转,又回到店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匹黄缎。他像是很懂行一样认真摸了摸质地。
“客人想要黄缎?”店主人凑了过来。
赵普没有回答他,问道:
“这商丘城里哪家裁缝的手艺最好?”
店主人笑容可掬地告诉他: “去年从南方来了母女俩,在城西北角的微子庙仁字街开了个裁缝铺,乍来时也揽不着什么活儿,后来商丘县太爷的老母亲殡天,让她们做了一套寿衣,做得又好又快,县太爷一高兴,赏了她母女三百钱。从那时开始,这母女俩算是发了利市,那可真叫顾客盈门哪!”店主人是个老生意人,早把赵普看透了八九分,所以不惜口舌,继续说道: “客人,当时县太爷买的就是小店的黄缎。我看客人肯定是位大贵人,是要为老母亲准备寿衣吧?朝廷可是有规矩呀,小民百姓家里死了人,不准用黄。客人既然敢用黄缎,老太太一定是位金花诰命夫人!”
“那南方来的母女俩为啥要在那么远的西北角开店哪?”赵普又问。
“那地方偏僻,铺租就便宜呗。”店主人三句话离不开钱。
“县太爷为什么单让这母女俩做呢?”
店主人显得越来越亲密,笑嘻嘻地凑到赵普耳边,悄声说道:
“那个女儿长得好不漂亮,赛过天仙哪!县太爷当初还惦记人家呢,没想到那女孩儿性子躁烈,拿起剪子就要跟县太爷拼命,吓得县太爷屁滚尿流。唉,丢人败兴啊!”
赵普又回到那匹黄缎之前,用手一拍,说道:
“好,这匹缎子我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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