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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日子以来,京城里活得最高兴的要算是李重进了。说起李重进这个人,真算得赫赫有名。单从身世上讲,他是周太祖郭威的亲外甥,从十三四岁就跟着郭威南北征战,从殿直小校一直升到殿前都指挥使。他骁勇过人,深得郭威的信任。郭威临终时,李重进是顾命大臣之一。当时郭威把皇位传给柴荣,李重进心里很不受用,他认为,无论从功劳上还是从亲疏关系上,自己都不输给柴荣。他柴荣不过是个部将嘛,又不是你郭威的亲生儿子!可是君臣有定分,郭威既然这么定了,他也无可奈何。去年三月的高平之战,他的官衔是步军都虞候,受命与李筠出奇兵冲散北汉大军。李筠那个老狐狸,死活不肯多出兵,主力都是他李重进的。樊爱能脱身逃遁,何徽也有些发慌,眼看着周兵就要大败,固守阵地的是赵匡胤、张永德、党进等人。但李重进以为,如果没有自己的神兵天降,就是有十个八个赵匡胤、张永德,也不可能转败为胜。他倒不是惧怕柴荣,只是心里大不服气。按他的想法,这样大规模的征战,自己即使不能担当主帅,也总该是个副帅。可柴荣竟命樊爱能挂了帅印,还命张永德、赵匡胤充当先锋正、副将,只给自己安排了个替他人做嫁衣裳的职位,真是岂有此理!此战中樊爱能退缩崩溃,他没有去增援,张永德、赵匡胤几千兵马与北汉兵肉搏,死伤无数,他也坐视不救,只率兵攻击北汉的侧翼。因为张、赵兵马牵制了汉兵的精锐,故而李重进一路挺进,大胜而回。而张、赵二将虽然最终取胜,却伤亡惨重。为此,张永德曾在柴荣面前指责李重进不能顾全大局,当以军法论罪。柴荣认为李重进虽有贪功之嫌,但毕竟与樊爱能等人的畏缩不同,所以不但没有对李重进加以责罚,反而与张永德、赵匡胤等均在受上赏之列。李重进听说张永德这个毛崽子敢在柴荣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一刀杀了张永德。
夏末这一次出征北汉,柴荣原打算命李重进与张永德合兵一路,而李重进却推说腰背疼痛,不愿出行。柴荣知道他这是在耍性子,但碍于情面,也只能按住火气,还亲临他府上探望,让他多多珍重。
这一日李重进正与手下一个叫张崇诂的谋臣对弈,听说张永德的父亲被人杀了,高兴得一下子从座上跳起来。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不住声地叫道:
“天报!天报应!”
张崇诂三十来岁,身材低矮且瘦,面色灰暗。此人与李重进是同乡,都是河北沧州人。别看他其貌不扬,却极有心术,深得李重进信任。他把棋盘一推,笑嘻嘻走到李重进面前,骨碌着两只眼珠诡秘地说:
“大帅,小人还有个小小的把戏。大帅想不想多看些张家的热闹?”
“什么把戏?”李重进问,“讲嘛!”
张崇诂附在李重进耳旁嘀咕了数句,李重进眉飞色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天夜里,张永德独自一人在家中为父亲守灵。灵堂里虽然点着数盏灯烛,仍显得黑乎乎的。你道为何张颖这样的大人物死了,只有其子一人守灵尽孝?这话还要从张永德的家世说起。张颖原是河东阳曲县一个富家子弟,自幼与一个姓马的女子指腹为婚,这马氏生得不算俊俏,张颖看见她心里就烦,因此婚后每每对她非打即骂,张永德四岁时,母亲马氏就被休回了娘家,不久病死。这时张颖又讨了个姓齐的年轻女子,永德便一直跟着这位继母长大。张颖与郭威同在后汉刘氏帐下为军校,郭威见永德灵透,便把女儿许配给他。不想后来张颖对齐氏又生厌倦,把她撵出了家门。儿媳郭氏是个纯孝女子,她护送婆母辗转来到宋州,婆媳俩艰难度日。张颖则终日里不是秦楼,就是楚馆,风风流流地混了几年。后来郭威当了皇帝,升张永德为驸马都尉,其妻郭氏为晋国公主。张颖虽然一下子成了皇亲国戚,但齐氏与晋国公主早对他伤透了心,誓不与他同檐而居。这可难坏了张永德,他既不能迁就继母和妻子与生身父亲反目成仇,又不能忘了养育之恩断绝与继母的关系。那晋国公主与婆婆相濡以沫,许以终身伺候婆母,所以一直守在齐氏身边。这次张颖遇害,齐氏与晋国公主过来到他灵前看了一眼,又回宋州去了。
张永德没有理由埋怨继母和妻子,因为她们与张颖早已经没有来往。可自己是张颖的亲生儿子,尽管父亲生前有些过错,毕竟血脉相连,无话可说。他睡在灵前的草席上,连孝服也没有脱,上面盖张稍微软一点的席子,这叫做草席苫盖,是古代人子为父母守孝的规定礼节。无论是盛夏还是严冬,这一套都不能改变。这些天来,他一直考虑着如何为父亲报仇之事,几乎夜夜不能成眠。此刻他正在琢磨用什么理由说服柴荣对南唐用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抓回逃到淮南的曹澄,尽人子之孝。
静夜之中,忽听得门吏高喊: “有贼!有贼啦!”
张永德“噌”地一下子坐起来,顾不得整理衣衫,急忙跑出去。这当儿府中的六七个家丁也已来到门前,张永德跑到大门口时,老门吏还在喊:
“抓贼呀,别让他们跑了!”
“贼”毕竟是些手疾眼快的家伙,家丁们赶来时,有两个已跑得无影无踪。还有一个手脚欠麻利,摔在地上,身旁还有个写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张永德抬头一看,见大门楼上已挂上了一盏。他一下子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贼,是仇家派人泄愤来了。
他怒不可遏,狠狠地扇了那贼一个耳光,咆哮道:
“狗日的,谁让你来的?”
那贼开始不敢说,无奈一顿狠揍,不得不吐出实情:
“是,是,是李大人。”
“哪个李大人?”
“李……重进。”
“好哇!”张永德吼了一声,“先给我押起来。这盏灯笼谁也不许动,去把开封府的推官叫来勘过!”
家丁们不敢耽搁,飞跑到开封府去叫人。府推官见是张永德的家人,哪敢推脱是白天还是夜里,忙带上几个衙役,火速来到张府。
现场并不复杂,不过是两个红囍灯笼和一个人犯。推官记下笔录,将人犯和物证都带了回去。
次日一早,张永德一身孝服,径直朝开封府衙走来。府尹郑仁诲慌忙下堂迎接,他已听推官说过昨夜发生的事了。
“张将军,本官定会依科条办理此案,请将军暂且息怒,回府尽孝吧。”
且说这郑仁诲也是大周老臣,原在宰相范质府中为属官,他这个开封府尹,就是范质举荐的。他对李重进一向没有好感,自己上任未足一年,有关李府的案子已经断过两件了,每件都是偏袒了李家才算了结。
张永德盯着郑仁诲瞅了好一阵,才点点头,恨恨地说:
“郑大人,我要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明白!”
“是是,本官明白。”
郑仁诲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实在犯愁: 一个是先皇帝的驸马爷,一个是先皇帝的亲外甥,怎样才能断得公道,他真是心中无数。俗话说京官难做,他这回可算是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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