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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是这曲调后来演化成了秦腔,倒不如说是这唱法创造了秦腔独有的表达方式。八百里秦川八百里秦腔,讲究的是一个“吼”字。“吼”的唱法不止秦腔,民歌信天游也带有“吼”的味道。只有“吼”才能表达出关中住民的胸襟和悲而不怆、哀而不伤的精神气质。他们信奉天命,面对苦难平静、淡然,追求内心的豁达与自由。因而关中人以坚韧著称。但是“吼”不是简单的“喊”。秦腔在明代万历年间就已经相当成熟,六种唱腔、十三门角色都有严格的规矩。办堂会唱秦腔曾经是关中一带的胜景。甚至在清代,秦腔一度杀出关中,搅乱京华,与昆曲抗衡。足见得秦腔并不完全是关中住民自娱自乐的OK。
尽管如此,秦腔像许多曲种一样芳华已逝。在西安,想听秦腔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曾经是西安的匆匆过客,不止一次去拜始皇陵,不止一次去春发生和孙家吃泡馍,更不止一次欣赏西安的女子,但总觉得心里有所缺失。后来有幸听了一场秦腔,才霍然间舒坦了,像水滴一样融进了西安。
钟楼东侧的一个胡同里有一家电影院,电影院的二楼有一间小茶室,可以容纳30个人。茶室很简朴,平时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那一天正好西安秦腔研究会要搞一个成立仪式,邀请了西安秦腔届的名流来助兴。我的宿命是和秦腔有缘的,那天我路过这家几乎天天路过的影院,神差鬼使的便踱进去,径直走进那个小茶室。一个丰姿绰约的婆姨出来阻拦我说,今天这里表演秦腔。我惊诧的说不出话来。茶室不收门票,且免费供应茶点。观众不足30人,气氛却及其热烈。第一出唱的是《秦琼买马》。秦琼扮相威武,唱起来底气十足。起势突兀,声高八度,直冲屋宇,然后音调迅速滑落,如此往复,让人随之起伏跌宕,把末路英雄的悲壮弥散到空气之中,让听者堕入秦琼的世界里,浸淫在自己的伤痛经历中。旦角的戏虽然没有生角的戏有气势,但她所表现的哀婉暗含着强烈的刚性,使这些怨妇不仅让人哀怜,更让人敬重。一出《断桥》刚刚唱出几句“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就已经让人肝肠寸断了。
秦腔不是厅堂里的艺术,在小小的茶室里唱实数委曲求全。秦腔最适合在室外搭台演唱,在夜色之中它的高亢的曲调远远的回荡,演员的胸臆才会开阔,观众的遐思才会飞的更远。那时你想象秦时明月汉时关,西周礼乐盛唐繁华,才是生动的,你才真正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的是纯正的汉人的血,是周文王的血,是秦始皇的血,是唐太宗的血。你渺小却充满自豪。
说到秦腔,有一个人是不能不提的,他就是关中名旦魏长生。此人在乾隆年间即已成名,在关中一带声名斐然。乾隆四十四年,魏长生进京闯荡,一出《背娃入府》轰动京城,王公贵族先睹为快,票房居高不下,一时间其他剧种无人问津。乾隆大怒,拘其入宫,令改昆腔,魏不从,遂被逐出京师。魏发誓“不复入京,何为大丈夫!”终于在嘉庆六年再回京都。当时禁令未解,御旨只许演一出《背娃入府》。魏长生竭毕生所能,声调高扬处声裂九天游云。全场再度轰动。闭幕后魏长生泪洗粉面,长叹“吾誓圆也!”溘然长誓。
今天,秦腔已无法再现当年的辉煌,但并不等于秦腔会消亡。京剧也好、二人转也好,不论花多少钱、多少精力,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接受空间。就让喜欢他们的人去喜欢他们好了。西安秦腔研究会是担心秦腔听众减少会使其绝种,其实是杞人忧天了。《论语》够古老了,他的读者也无法和琼瑶相比,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流传,喜欢它的人还是可以随时去阅读它的。戏剧也是同样的。如果把秦腔改成现代音乐,那秦腔的先人和它的信徒都会愤怒的。
摇滚西安
城墙切割了这个城市的天空,也切割了我的眼睛,那不完整的灰色,不曾给过我一点对未来的希望与向往;而闷骚的天气却挑逗着这身体各个部位的欲望,这里的大街上,缺胳膊少腿的乞丐与穿着黑色内衣在大街上闲逛的年轻女人一样多,或许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我的脑袋里时刻都充满了各种音乐的声音,也充满了各种病者的呻吟,所以我想,这个城市生来就是和摇滚密不可分的……
记得有一段最沮丧的日子是在西安度过的,有一天,站在城墙上,突然城墙上传来一阵硬摇滚。那一瞬,我觉得整个城墙在跳舞。“心重如墙,快乐是穿过时的感觉”,当我终于从城门洞中穿城而过,我有一种类似疯狂的快乐。整个中午,摇滚肆无忌惮地在城墙上释放自己。后来我得知,那年,流行乐坛的前卫歌手竟都和西安沾亲带故。比如张楚、郑钧、还有许巍什么的。记得郑钧还有专门一盘带是专门写给西安的,里面有一首歌就是这么写的:
苍天在上
乱发飞舞 腊月的寒风 野鸽子掠过青空
可怜我此生 命中已注定 不能与你同行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只有借口 只有借口
就剩下苍天在上 就剩下苍天在上
她竟是如此无常 她竟也如此无常
站在先人古老的原上 我哭着把你祭奠
这里断送了多少个梦想 如今都化成飞烟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只有借口 只有借口
就剩下苍天在上 就剩下苍天在上
她竟是如此无常 她竟也如此无常
喔…… 当一场大雪悄然落下
喔……所有爱恨就此融化
是谁给我缠上了玉锁 世世都不得解脱
是谁给你套上了金甲 生生都陷于水火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只有借口 只有借口
就剩下苍天在上 就剩下苍天在上
她竟是如此无常 她竟也如无常
在西安的那个夏天,我一遍又一遍的听着郑钧这首穿墙的摇滚音乐。赤日炎炎,挥汗如雨,我常常听到城墙上的摇滚,激烈鲜明疯狂浮躁塞满各种各样的情绪。开始,我总觉得它和城墙反差甚大,城墙是沉默的、千篇一律的、如死水一般不起微澜的,更重要的是城墙永远是宠辱不惊心如止水的。但是,后来我意识到城墙和摇滚实际上是相通的两极——最墨守陈规的和最无所顾忌的;最传统的和最叛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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