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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可不管那一套,他很喜欢给我和弟弟做鞋。这种鞋,我一个月就能穿破一双。去机械厂上班以后,我爹就不给我做这种鞋穿了,他说,儿子,咱也是在城里上班的人了,咱得穿皮鞋了。再也没给我做。看着这双鞋,眼前就浮现出我爹睁着那只视力模糊的眼,坐在灯下给我纳鞋底的情景。他的影子孤单地映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针扎破了他的指头,他把嘴巴嘬起来,那根指头在嘴巴里一扭一扭……我的鼻子蓦地一酸,差点儿流了眼泪,赶紧冲大家笑笑,我说:“老少爷们儿,今天我过生日,我爹给我做了双鞋,这种鞋最适合在劳改队里穿,倍儿有派……”我说不下去了,心里难受的要死。
一个叫“强奸”的老头,接过鞋赞道:“好手艺,比我老娘做的还好呢。”
一提娘,大家都眼泪汪汪的,饭也吃不下去了。
鞋里还有一张纸,“强奸”抖着那张纸说:“蝴蝶,这里还有一幅画儿呢。”
我接过来一看,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我用那张画挡着脸,往伤心里使劲地哭,哭得十分难听。
那是我弟弟给我画的画儿,那上面画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解放军战士,他的腰板笔直,他的表情很严肃,他的衣服是用蜡笔和蓝色钢笔水涂的,眼睛像关公,脸像张飞,胸口敞开着,胸前是一只像老鹰一样的蝴蝶……他站在蓝天下,显得英姿勃勃。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梦,我梦见我和我爹牵着我弟弟的手,走在天上。黄颜色的和红颜色的还有白颜色的云彩,一缕一缕地从我们身边飘过,伸出手来就可以抓一把放在手心里;远处飞翔着一行一行的大雁,它们默默地飞,没有一丝声响;红彤彤的太阳像锅盖那么大,它就那么静悄悄地悬挂在我们爷儿仨的头顶上,一点儿也不刺眼,一点儿也不烫人,照得身上暖洋洋的。我爹说,嗨,多么美的景色呀,大远,你快看,多么美的景色呀。我弟弟依旧结巴着,他说,嘿,嘿嘿,嘿……我笑醒了,我以为自己会大叫起来:弟兄们,快来看,多么美的景色呀。可是我发现,我的脸上满是泪水。
“杨远,出号!”十天以后的一个早晨,段所站在门口喊我。
“是!”我一个猛子蹦了起来,我知道,我即将被发往劳改队服刑了。
我们一行六个人像一串用铁丝穿起来的蚂蚱,哆里哆嗦地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警车。
坐在车里,听着城市里喧闹嘈杂的声音,我很茫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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