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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松林带着一副深造过的领导干部的派头,回到夏米其。他兴冲冲地把给岳母买的治风湿病的药和给牛牛的一套运动服,从旅行包里拿出来,就准备赶回监狱。岳母说,急啥,吃了饭再走。司机小刘也说,胡监狱长,还是先吃饭吧。
省去个“副”字,听着就舒服,但胡松林却绷着脸批评小刘,说,你这个同志,怎么随随便便提拔人?
现在老胡注意了,尽量不带话把子。领导干部就要像个领导干部的样子,说话要讲分寸,讲政治。
牛牛见胡伯伯回来了,放下手中的作业,从里屋跑出来试衣服。那套蓝色镶白边的运动服刚刚好,牛牛还没穿过这么时髦的衣服呢,高兴得摇头晃脑。他去翻旅行包,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突然拿出一副眼镜,说:“眼镜!”
胡松林说:“是给我们一个服刑人员买的。”
“这是什么?”牛牛又拿出一件东西,是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胡松林慌忙夺过去,说:“这是密电码,你不能看……”
牛牛这段时间跟胡松林处得熟了,也就显露了男孩的俏皮本性。他扑上去,要抢首饰盒,并且向奶奶报告说:“奶奶,胡伯伯给您买了一个胸针,跟彩虹一样,可好看啦!”
杜母惊喜地说:“是吗?”
胡松林想,坏了!忙把首饰盒藏进口袋,不好意思地说:“妈,牛牛瞎说,哪是啥彩虹,是咱家彩虹电视上的零件……”
牛牛说不对,说着又跳着高儿,掏胡松林的口袋。两个人嘻嘻哈哈闹腾起来。牛牛使了个小计,在胡松林的胳肢窝一挠,老胡立刻躺倒在地。牛牛逼着老胡交“密电码”,胡松林用手摁着口袋不放。最后老胡被这个小鬼头治得快断气了,便说:“想看秘电码,成!叫我一声爸!”
一旁看光景的小刘司机愣住了。这个老胡,玩笑开得太大了,你让人家一个犯人的孩子喊你爸,合适吗?
胡松林屏住呼吸,等着牛牛喊。如果牛牛真喊了他爸,别说看“彩虹”了,就是摘月亮,也干!可是,牛牛松开手,站起来跑了!胡松林顿时感到这个游戏开得无聊至极,你他娘的真是一颗红心,两个傻蛋,想儿子想疯啦!
“彩虹”胸针是胡松林准备送给周虹的。离开乌鲁木齐那天,他特意去了趟商场。站在琳琅满目的首饰柜台前,他是看了又看,选了又选,才挑中这枚形如彩虹的胸针。售货员看到这位老警察满头大汗,一脸通红,觉得好笑,又不是抓逃犯,这么紧张。胡松林的确很不放松,像是所有人都窥到了他内心的秘密,让他忐忑不安。周虹在他看来确实太不一般了,仿佛天边的虹,可望不可及。
胡松林赶到监狱时,天刚擦黑。想见周虹还不容易,周教导员正在网上,同一名男犯谈心。
周虹最近办了一个女子施教中心,担负着对整个监狱服刑人员的文化教育和心理咨询等任务。中心一开展工作,就受到男犯欢迎。长年呆在大戈壁滩上,听到女警官动人的声音,他们连注意力都比平时集中了。网络对话尤其是热,男犯们通过小小的电脑屏幕,面对面地跟女警官交谈,真是美死了。
每周三是“倾诉日”,周虹在这天最忙。周虹和蔼可亲,人又漂亮,许多男犯都喜欢她,崇拜她,点名预约她。胡松林起先对周虹搞的这个新花样不以为然,觉得她在效仿裴毅,后来发现女子施教中心通过网络对话,得到大量自己无法掌握的新情况,也不得不认可了。
有天早上,胡松林巡视到花房,发现托乎提坐在倒扣的花盆上,念课文。托乎提在监狱呆了这么多年,一提学文化就喊头疼,可近来竟然报了扫盲班,并且是学习汉语,这令所有人感到奇怪。过了一阵儿,同监舍的犯人就笑开了,说这老家伙八成是迷上了周警官!说起来还真有意思,托乎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却能够用汉文端端正正地写“周虹”二字。
托乎提一写字,才发现两只眼睛有点怪——以他的话说,远远地看,清清儿的;近近地看,麻麻儿的。胡松林出差前,周虹托他给托乎提配副老花镜。凡周虹开口的事,胡松林都把它当圣旨,他拿着一组数据,跑了几个地方,尽量挑质量好的买。周教导员这么忙,看来我老胡只好亲自去给托乎提送眼镜了。
胡松林快走到花房时,发现前面有团影子闪了一下,不见了。什么人?胡松林警惕起来。细琢磨,像艾力。老胡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向前。走出一段,拐到另一条路上,躲起。这时他看见艾力提着一包东西从树后出来,左右看看,快步走去。这小子到底搞的啥名堂,他可是跟裴毅穿连裆裤的人!
艾力是去地下室给秦为民送宵夜的。
胡松林去乌鲁木齐开会的第二天,裴毅就去找尼加提,把秦为民从禁闭室放了出来。尼加提倒是通情达理,认为应该支持秦为民完成软件的补充设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监狱也有责任挽救他的生命。但秦为民出来后并不领情,艾力反复做工作,秦为民只有一句话,让他死。多亏周虹,通过两次网络对话改变了秦为民。周虹真是堪称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楷模,连秦为民都不得不佩服,这是他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女性。再次走进地下室,秦为民的精神状态就不一样了,设计进度很快又赶了上来。
可是,这个人说变就变,今天又不对劲儿了。
艾力来送晚饭时,秦为民坐着卖呆。电脑屏幕上是漆黑的夜空,一只猫头鹰在树上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叫声。
艾力问:“又怎么啦?”
秦为民说:“告诉我,我儿子是不是出事了?”
昨天李小宝带秦为民去上厕所,路上跟吴黑子相遇。吴黑子刚出院,胳膊吊在胸前。猛一见秦为民,他满脸堆笑,说:“活得挺滋润嘛,秦副市长,被你老婆的相好藏在地下室,真好啊。”
秦为民怒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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