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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松林龇牙咧嘴,正对着镜子左右瞅。里面突然多了半张女人俊美的脸,吓了一跳!
周虹在他肩上猛拍一掌,说:“臭美!”
胡松林脸上羞羞的,调整着表情,说:“咱都半拉老头了,再不拾掇,谁能瞧得上啊!”
周虹呵呵笑着,从衣袋里摸出烟。细细的手,轻巧地捏出两枝,下巴一抬,麻利地撂给两个爷儿们。接着,又捏出一枝,夹在了拇指和食指间。
胡松林连忙为她点火,放低声,有些私密地问:“找我?”他想周虹说不定是来解释生日那天为何失言的呢。
周虹稳稳地吸了一口烟,却说:“不找你。”说完,冲裴毅下了命令,“裴子,跟你周兄去办个事儿。”
听说要找个画画的,裴毅说没问题,我这就带你去大墙美术班。
凡是周虹的事,一直以来胡松林都很热心,久而久之,女子监区的人就叫他“党代表”。老胡喜欢这个称呼,更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洪常青的角色。有一群女人拥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也难怪当年洪常青革命斗志那么高昂呢。可今天周虹居然找起裴毅来了,怎么回事?莫非最近她对自己有了什么意见?
听着脚步声匆匆去了,胡松林心神不定。摸了一下肩,周虹那重重的一拍留下的热度,似乎还停留在那里。
“周兄周兄的,男不男,女不女。”老胡冲着淡蓝的烟雾嘟哝。
周虹有抽烟的习惯,并且抽得很凶。胡松林觉得周虹哪儿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他曾当面批评过她。周虹一笑,说没办法。
裴毅倒是认为女人抽烟无伤大雅,抽好了还是风度。因此,这俩人到了一起,称兄道弟,关系密切。裴毅有一只不锈钢老式打火机,上面印有“平安吉祥”四个字。周虹特别喜欢,要用一条烟换,裴毅不换。这是一件小事,但胡松林看出来了,周虹还没忘记鲁长海。鲁长海过去就有这样一只打火机。
周虹抽烟,八成与前夫鲁长海的死有关。
〖BT2〗八
周一功入狱前,在东北是个颇为知名的画家,因杀了比自己小20岁的年轻妻子,被判死缓。对此他当初供认不讳,可是入狱后又四处喊冤,八年来从没消停过。这个人最拿手的就是画女人,监舍、教室、澡堂、厕所……大墙里到处都有他的作品。有些美女是不穿衣服的,对服刑人员的毒害很大,弄得监狱不得安宁,警察们很头疼,叫他魔鬼。为此,这名死缓犯自改判有期徒刑后,再没减过刑。曾两次调监,半年前从克木齐监狱调到这里。
为了发挥周一功的特长,裴毅让他到大墙美术班当教员。这家伙去了没多久,就打了两份著名的报告,报告用的是工整的小楷,厚厚一沓,像书法作品一样精美。
第一份报告,要求留胡子、长发。理由是,这是他从前养成的习惯。女人们说,他那翘翘的胡子像鹰的翅膀;另外,留长发会让他感到轻松自在,更像个艺术家。
第二份报告,要求翻案。说他确实动过杀妻之念,因为那个叫茉莉的女人实在是该死!但他没来得及杀,别人就替他杀了。他是在看守所经不住审讯逼供,革命
意志薄弱,才被迫出卖的灵魂。他历数了那桩血案和这些年他的遭遇,希望夏米其监狱能为他洗清不白之冤。
警察们传看着报告,哈哈笑,说这个人有没有病!监狱对犯人的着装和打扮是有要求的,他周一功关了八年,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裴毅倒是能体谅,搞艺术的人嘛,爱好多。适当地给一些宽松不是不可以,情况不同,要区别对待。再说了,犯人也不是所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们应该有选择外貌修饰的自由。留长发,蓄胡子,谁说不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情趣呢?
这样,夏米其就出现了一个长头发、大胡子的犯人。
现在周一功每每走进教室,都有一种全新的感觉。他在学员身后走来走去,风度迷人。每当他表扬谁时,都要顺带着捋捋胡子;思索问题时,还会用指尖梳理那头优美的卷发。
只是周一功的第二个要求,比较难办。
这个人打了多年官司,一次次的失败。来到夏米其没几天,老调重弹,不少人觉得周一功是疯子加无赖,加魔鬼,夏米其再帮着他折腾这事儿,有多少意义?到这里的犯人有几个不说自己冤枉?
裴毅认真研究过周一功那些材料,认为这个案子不是没有漏洞。比如说,作为杀人凶器的菜刀,除了有周一功的指纹,上面还有另一个人的指纹。这个人是谁?
还有,法院如能完全认定周一功是杀人凶手,当年为什么没有判他死刑,而是判了死缓?
裴毅在会上把这些个疑点都谈了。在这个行当干了多年,他深知冤假错案难免会有,而作为监狱,有责任为服刑人员澄清事实。监狱法律援助中心,就是专门帮犯人打官司的一个机构。
尼加提监狱长态度坚决,说,夏米其人怀里揣着光明,不怕跟魔鬼打交道。替犯人打官司,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这样做有利于稳定监狱的改造秩序,促进犯人的改过自新。
最近,监狱法律援助中心主任葛文善接下这个案子,还跟周一功见了面。当然,葛律师丑话说在前面,说这案子难度很大,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要向法院提供出新的证据不容易。
这一次对周一功至关重要。事情总算有了开始,周一功很松了口气。
裴毅和周虹走进画室时,周一功正在埋头作画。见一个漂亮的女警官上门来,周一功有些惊讶。
裴毅说明来意,把那张拼贴的剧照递给周一功。
周一功捧着剧照,近看远看,足足看了五分钟。
周虹碰碰裴毅,小声说:“怎么啦?”
周一功这才抬起头,疑疑惑惑地问,这照片是从哪儿弄来的,扮演李铁梅的女人是谁?
裴毅想,这家伙喜欢美女,一点不假。
周虹说,这是我们女子监区一个服刑人员的母亲。
一晚上工夫,周一功就完成了任务。
常晓早上去取画时,监舍的男犯围着画像,眼睛全是亮的。
常晓准备把画拿回去,这时周一功却说:“我不想送人了。”
男犯们发出怪笑。
吴黑子说:“这是经验,见不到活的,画一个充饥。”
周一功对常晓说:“要不让我见见那女犯。”说得极认真,极肯定。
男犯们又是一阵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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