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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快成古董了。”老代颇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和庄浩任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让他在书皮上签了个字。
此时我才开始打量老代花了十年心血写出的小说来,结果一看书皮我就笑了。书名是《重访爱情》,虽然酸点儿倒还能接受,可笑的是封面。封面当中是个正襟危坐的年轻人,照片已经很古旧了,看装束是五十年代的产物,在这张照片四周,依次是六张乡下女子的照片,没一个漂亮的。照片全部做成了圆形,活象六扇小窗户,而封面的底色竟是砖灰色。我和庄浩任互望了一眼,同时冽了冽嘴。我们俩干惯了广告,对封面设计有种天然的条件反射,这种封面只能用一个字形容——屎!
老代坦然地站在我们对面,双手叉腰,似乎在等待我们的夸奖。
庄浩任先忍不住了:“老代,封面是谁给你设计的?”
“咳,别提了。我是找了个设计封面,那小子敢跟我要一千块钱,一千块钱设计一个封面,他穷疯啦?一个破封面有什么呀,我就自己设计了一个,跟出版社的美编一说人家就明白了,这不,怎么样?”老代居然颇是得意。
庄浩任在外人面前往往很有老板气派,只是笑了笑。我却指着封面上的男人道:“这人是谁呀,乱用人家的照片可是要赔偿的。”
“这是我爸。”
“那这个呢?”
“我媳妇。”
“这个呢?”
“我妈。”
我喘了口气,指着第四张照片道:“这是你奶奶吧?”
“不,这个是我姥姥,那张才是我奶奶呢。”
庄浩任也听不下去了,他盯着第六张照片道:“这是你祖奶奶?”
“我祖奶奶的照片能用吗?都老掉牙了,电脑都修不出来。这是我妹妹。”老代突然把封面高高举起来:“不错,真挺不错的。”
我和庄浩任再也不说话了,凭我们俩的脑子居然想不出形容他的词来。这老代真是前无古人,出本书就把全家的资源都用上了,要是再出一本估计就得用岳母、大姨子、小姨子的芳容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去?”好久我才勉强说出这句话。
“批发市场我都送过去了,现在我扫马路呢。只要是书店我就去送书,全国的咱不敢说,最少把北京的市场全占领喽。”老代野心勃勃地拔了拔胸脯。
“你把小书店都占领了,批发商卖给谁去?”我问。
老代“啊”的叫了一声,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送出多少了?”庄浩任问。
“我印了两万本,现在已经送出去一万五了。估计半个月之内我就能把书全送出去,弄两万本书不算什么……”老代只是诧异了半秒钟,立码就身材飞扬了。“没事,等小书店的一卖出去,批发商的货自然就跟着往下走。到时候,我再加印它三万本。”
“钱呢?他们给你钱啦?”我一针见血地打断他。
“代销,没问题,都是朋友,一两万本书算什么呀?”老代连磕巴都没打。
半个小时后,老代终于唱完了他的独角戏。我和庄浩任在凉台上目送着那辆桑塔纳远去,惊讶的表情一直没有退下去。
“这就是作家。”庄浩任忽然轻蔑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又在凉台上站了一会儿,脸上忽冷忽热,好象老代干的事也自己有关。
2002年四月以后,我相继收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短信。什么“炒股炒成股东,泡妞泡成老公。打牌就来东风,吃饭吃出蚊蝇。”什么:“烟基本上人送,酒基本上人供,工资基本上不动,老婆基本上不用。”如此种种,每周都有。
从文笔上看,这些东西似乎出自一人之手,每次短信的落款上都是一个“友”字。至于是哪个友我也不清楚,也懒得去想。
那段时间我特别忙,白天上班,晚上是天天泡在古籍堆里查资料,我一门心思地要写一本长篇历史小说,主要目的是让那些说我没学问的家伙,自己抽自己嘴巴。由于写正规的历史小说太困难,不久我这部作品就成了十足的演义,多一半情节来自杜撰。由于经常熬到后半夜,上班时总是没精神,一开会就犯困。久而久之,庄浩任实在看不去了,那次他终于把我请到自己的办公室。
在他办公室门口,我突然意识到,春节以后我就从没走进过这个房间,连庄浩任的面都难得见到。看来我和庄浩任分手的日子不远了,当然我必须赶紧把钱要到手,哪怕要走一部分也行。
庄浩任看到我进来,特地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饶有深意地问道:“最近你和新华书店联系过没有?”
“联系过,下星期就有一笔款子到位。”我道。
“好,好。”庄浩任扔过我一只烟,关切地问道:“这段时间你的广告策划说平在下降,基本上吃老本。你是不是家里有事啊?”
我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那可不,我正给我爹选墓地的,快三年了,总不能老让他在火葬场呆着。”我并没有说瞎话,由于没钱买墓地,父亲的骨灰一直在火葬场的灵堂存着。去年我和老妈商量好了,不能让他在火葬场呆过三年,今年计划买一块墓地,而且老妈和我已经挑好地方了。
“多少钱?”
“一万五六吧。”我指了指墙上的日历:“咱们的书是去年八月份出的,版税总得给我了吧,买墓地得用钱。”
庄浩任显然是想提醒我注意工作态度,没想到我拐弯抹角地又把话题转到了版税上。“头两个月我不是给了你两万吗?”
“那是公司欠我的钱,我不能手里一分钱都不存吧?”
庄浩任无奈地叹息道:“等新华书店的钱到了,我就先给你一部分。”
“一言为定。”我担心这小子节外生枝,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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