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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我把支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庄浩任面前一晃,然后迅速装回口袋。“三天内你先准备三万现金,然后我把支票给你,支票是五万。”
“三万?”庄浩任的口型明显是‘凭什么给你?’,但他终归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你现在还欠4万5的版税,我向你要三万不多吧?”
“公司没钱。”庄浩任气势汹汹地盯着我的口袋。
“那我不管,如果我要是找人把支票换成现金,我可就把四万五全留下啦。”说完我站起来要走。
庄浩任急忙把我拦住:“公司真是没钱,弄不好我得从家里取。”
“当时的印刷费也是我从家里取的。”我昂着头离开庄浩任的办公室,我知道这小子正盯着我的后脑勺运气呢,无所谓,有本事你给我一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只要庄浩任的现金一到位,我老人家就走人。此后两天我就跟耗子搬家似的,在这家公司整整干了两年,还真留了不少遗产,那两天我都是打车回家的。
两天来我和庄浩任经常碰面,但我们俩就象路人一样,谁都不拿正眼打量对方,而且一句话都不说。我能感到他的仇视,他甚至把种仇视感染到每一个人身上,大家都有意和我保持距离,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敢和我说话。我理解他们,和我保持距离就表明他们和总经理是一条道儿上的,这是自保的办法,叫明哲保身。总的来说同事们的人品是相当不错,没有人落井下石,没有人背后扔砖头,没有人慷慨激昂地发布演说,要把亿万只脚踏在我屁股上。
三天后,庄浩任神色庄重地走进我的办公室,他把一只大信封放在桌子上,然后递给我一支烟。“这是三万现金,你点点数。”
我打开信封开了开,果然是三捆没开封的人民币。我立刻把信封扔进自己的皮包,此时那张支票终于到了庄浩任手里。“咱们就别一张一张的点数了,我相信你的为人。现在你还欠我一万五,希望你尽快还上。”
庄浩任忽然难过起来,他苦着脸道:“其实我真不是有意拖你的钱,公司的效益一直不好,但我的确在想办法。我本来准备等这次书款回来就全给你的,可你不应该采取这种办法,太伤人了。”说着他居然大声叹息起来:“好歹咱们也是几年的朋友,我能不给你钱吗?”
我极其诚恳地点着自己的鼻子:“算我是小人。”
“明天有一家房地产公司邀请咱们参加广告招标会,一起去吧?”庄浩任做出了和好的姿态。
“是这样,我现在准备写一本新小说,精力不够,不能再上班了,等小说写完了我再回来。”说完我提起皮包,把庄浩任独自撂在屋里。
六
我离开了庄浩任的公司,从此再也没上过班,从此成了社会流民,从此我的生活全靠写字了。
老婆理解我的选择,至少我天天在写作,至少家里已经有了五六万的本钱,至少出版社的版税指日可待,至少我们有的是希望。而老妈却真有点儿急了,她是个老八板儿,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在家蹲着,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丢人事,比老头子去世都让她难过。
为这事老太太操碎了心,那天她心怀叵测地把叫我去天坛瞎逛,我便高高兴兴地去了。
由于我家住在天坛周边,人人都有天坛的月票,进天坛十分方便。
可能是‘我爱我家’的缘故,我对天坛情有独衷,我们全家都认为天坛是世界上最优雅的公园,最幽静的公园。天坛的三大主体建筑自不必说,那是美伦美奂的杰作,人间的奇迹。公园西侧的百花园同样是鬼斧神工,这里树林幽深,草坪翠绿,古老的侧柏奇形怪状,高大的芙蓉树、枫树、杨树映绿了天空。而低处的桦皮松如摆在地面的巨大馒头,挺拔的海棠树则如一群群精力茂盛的小伙子,油绿油绿的的树叶肥厚得如小孩的手掌。当然最漂亮的是成片的芍药和牡丹,花园的最深处是双环亭,据说那造型别致的亭子曾经是中南海里的东西,1975年才搬到天坛来。
我和老妈来到双环亭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到处是溜公园的老人和成群的喜鹊。老妈坐进双环亭,指着几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来公园溜达的都是七老八十的了,走一步掉一块啦。我们这样的,退休在家呆着,不来公园干什么去?”
“公园空气好,能多活两年。”亭子里凉风习习,吹在脸上分外清爽。
“哎,我们都是等死的人了,多活两年有什么用?多活两年也没人找我们上班去。”老妈叹息道。
我这才明白老妈今天摆的是鸿门宴,她想用老头老太太们的无奈来刺激我。只好干笑道:“您才五十多岁,且得活呢,等您八十多的时候我都成小老头了,真到那一天咱娘俩一块溜儿。”
“胡说,活那么大干嘛?活那么大就该招人烦啦。”老妈突然晃了晃脑袋,她意识到这次谈话要被我带到沟里去了,马上改口道:“我是说年轻人应该去上班,在家呆着叫什么事啊?我们第一个单位黄的时候我回家等了三个月。现在都七八年了,一想起那三个月来我的心都疼,就跟让人掉在天上似的,两脚丫子没着没落的……”
“那几年的事我知道,您天天犯血压高,一天比一天高,后来一上班就好了。”我心道,当时还是我带您去看的病呢,连医生都奇怪,老太太的血压以每周10毫米的速度匀速攀升,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是啊,你说在家呆着的滋味好受吗?活受罪啊。我是老了,没能耐了,人家说什么是什么,说哄出来就哄出来。可你这是跟谁赌气啊?一个月四、五千块钱的班不上,你吃饱了撑的?这要是我,就冲这个钱熬咱也得熬到退休去。”老妈怒气冲冲,似乎是自己丢了四、五千块。
“不是一码事,我回家是为了写书,我有事干。”我很是无奈,已经跟她解释过好几次,可老太太就是不能想象,连单位都没有的年轻人能有出息?
“那你还能写一辈子?”
“可不得写一辈子,以后我就指望写书吃饭啦。”我道。
“钱呢,谁给你钱?拿什么过日子?你少糊弄我,人家说了现在写书都是自己花钱,咱家哪来的钱养活你?前几听你媳妇和说你有个朋友自己花钱出书呢,那事都不是正经人干的。”老妈理直气壮地吼起来。
我赶紧四下张望,幸亏没人注意我们,要不大家还以为我这个儿子忤逆不孝呢。我拉住老妈:“咱回家,我给您看个东西。”
当下我急急忙忙地往家跑,最后老太太让我累得出了白毛汗,但她目光坚定,紧迈双腿,一步都没落下。
回到家,我把两张存单放在老妈眼前:“您看看,您看看,谁说写书没钱,他们是笨蛋,水平不够还想出名,可不得自己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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