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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人这东西是最不知足的,也是最肤浅的,在某个领域获得了成功后,便以为自己干什么都行,于是倒霉就开始了。当惯了创意总监的庄浩任野心爆棚,他认为这家公司绝对少不了自己,便指着老板的鼻子要股份,否则就分家。老板自然不能屈从这种讹诈,当下就把请黑社会介入的话说出来了,庄浩任也不客气,连当月工资都没要就跑了。
庄浩任的能量不小,他不仅带走了一部分客户,而且带走了大部分广告创作人员,我就是其中之一。那家公司也的确萧条了好一阵子,却并没有死,两年后它又在广告界呼风唤雨了。
我离开那家公司后,在国兴呆了两个月,这期间经常有庄浩任的消息。后来我在洛阳把湖潮打了一顿,不得不辞职,消息灵通的庄浩任第天就给我打来电话,约我见面。
原来庄浩任这小子拉了五十万投资,自己要开一家广告公司。他听说海淀高技术孵化中心的创业条件优惠,便跑去申请营业执照,但孵化中心是留学生的创业园,没有留过洋的人免入。庄浩任脑瓜灵活,第天便跑到中关村,花六百块钱在假证贩子手里,买了张赤道几内亚的大学文凭,于是堂堂正正地当上了海归派。孵化中心接受了庄浩任,房子选好,他打来电话,请我去做公司的广告策划。我当时正心急火燎地等待《外地人在北京》的出版,又不想三孙子似的到处去应聘,便欣然应允了。
我跑到孵化中心的公司办公地点一看,觉得条件不错,便打趣道:“你时候从海外归来的,这不是蒙事吗?”
“谁蒙事?我不来谁愿意来?这么大一片空地他们得白开发。”庄浩任道。
“瞎说,人家条件这么好,能没人来吗?”
“条件再好管什么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孵化中心,来这儿办企业的全是卵,还是海归卵,俗话说就是王八蛋。谁愿意当王八蛋?他们必须得给我优惠条件,这是当王八蛋的代价。”庄浩任神情严肃地说。
当时在场的人都差点昏过去,不几天庄浩任的公司开张了。
我是九一年毕业的,先后从事过三四个行业,前后在五家企业干过。我发现广告公司,特别是私营广告公司的工作强度最大,几乎是天天加班。广告策划还稍微好一些,特别是广告设计,设计师每天要在苹果电脑前坐上十来个钟头,简直是在耗费生命。如果工作有成绩的话,耗费些生命也值得,但广告设计这行并不好干,广告主全是鸡贼。这些家伙本事不大,主意不少,往往今天刚定下来的稿子,明天就推翻重来。
按道理说,广告只是一个产品走向消费者的宣传途径,起不到决定作用,产品的内在质量、市场通道才是关键。但大部分广告主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以为广告是解决问题的灵丹妙药,花钱就一定得见效,于是逼着广告创作人员想创意,就差用枪顶在脑门上了。所以一个很普通的印刷广告,往往就得更换十几次设计,最后大家除了祈祷广告主被车撞死之外,就再没别的激情了。
我在庄浩任的公司辛苦创业了几个月,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在这个公司里没人敢象湖潮那样目中无人,当然我的身份不同了,我是老板特地请来的,我本人又是有著作发行的的作家,估计现在碰上湖潮,这家伙也得掂量掂量了。公司唯一的问题是效益不好,大家每个月都在为工资奋斗,为这事庄浩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办法。
我一直认为庄浩任弄些广告创意还可以,却绝不是块搞经营的材料,他属于会挣钱不会攒钱的人,最让人恼怒的是钱花在客户身上也就算了,可这小子大把大把将票子花出去,却听不见任何回声。
庄浩任太好玩儿了,只要公司的帐面上一见到钱,庄浩任便开着辆越野车跑到内蒙、青海、甘肃折腾去,最远的一次甚至跑到了新疆。回来时带些泥娃娃、破剪纸之类的民间工艺。这些东西在北京往往只卖几块钱一个,而庄浩任买回来的都是上百元的精品,大家都认为他是跑到西部扶贫去了。公司的钱就这样被庄浩任挥霍了,而他却打着追求艺术的旗号,连投资方都奈何不了他。
商人是需要天赋的,庄浩任是有当总经理的野心,没当总经理的脑子。
每到月底庄浩任就发愁,该开工资了。虽然公司只有十来个人,但那也得需要几万块来添大家的嘴啊,此时庄浩任便出奇的可怜,到处哭穷。
正在这时,我的《外地人在北京》出版了,庄浩任忽然象发现新大陆一样,立刻兴奋起来。
庄浩任到处打听出版界的行情,还拉着我去新华书店视察了几次,我们俩守在《外地人在北京》的书架前,死盯着读者买。或许《外地人在北京》的选题真是不错,我和庄浩任每次去书店都会看见买主,最后他把我约到了他家,据说是开个神仙会。
那时是网络最时髦的时候,我跟门老师刚刚签了个合同,书名叫《千面网虫》,正在搜集素材呢。
我赶到庄浩任家时,惊奇地看到了医人,他正捧着《外地人在北京》苦读呢。原来庄浩任不知在什么场合认为了医人,并认为他是出版界的行家里手,希望他能出些主意,于是我再一次和医人相聚了。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对不住医人,《外地人在北京》里专门有一章是写他的,基本上是连损带挖苦,没几句好话。此时医人顾不上搭理我,他正在看写自己的那部分呢。
庄浩任社交广泛,当天到场的除了医人之外,还有位作家老代,据说以前是个诗人,曾经出版过一本诗集。另外两位分别是中央美院的教师阿五,号称是给中央领导刻过印章的篆刻家。
大家寒暄了几句,我便拉住医人道:“别看了,这种破书是写着玩儿的。”
医人几近痛苦地看了我一眼,他举着《外地人在北京》道:“有一章是写我的吧?”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不完全是你,是几个人的事例凑在一起写出来的。再说我就是想写写外地人在北京奋斗的艰难,写写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物。你看,我这儿有一篇外地金领呢,人家在上海是著名的CEO,可在北京就是玩儿不转,能说人家没本事吗?只能说北京的土壤比较特殊……”我抡圆了舌头,准备把医人糊弄过去。
“就是写我的,就是。”医人的满嘴牙似乎都活动了,表情十分痛苦。“是,没错我还欠你三百块钱稿费呢。”
一提事这事,我仅有的那点歉疚顿时烟消云散了。我耷拉着脸道:“你还从我这儿借走过一百八十块呢,一共是四百八。”
“是,是。”医人摸了摸口袋:“那什么,那什么,还得麻烦你,咱凑一个六百整儿数吧,我又没钱了。”说着眼泪在医人脸上画出两条美丽而脆弱的弧线,他不得不抽了抽鼻子。
在场的人都傻了,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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