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医人把书稿塞给我就走了,看着他夜幕中消失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剽窃别人的东西却大言不惭地鼓吹自己在追求理想:他明明在利用我却一口一个兄弟的叫得我拿他没办法:他抛家舍业地跑到北京吃苦受累却无怨无悔;不过从今天的沙龙看来,北京的这种人还真不少。医人很出色,要是时机成熟这家伙没准真能当政治家。
回家后我耐不住好奇,终于翻开了医人的书稿。本来我已经做好恶心的准备,可还没看一半就气得七窍冒烟了。怪不得出版社不敢给医人出版,是人都不敢出。医人做得太过分了,稍有点儿文学修养就会看出,他的书稿里至少有三分之是从《鲁迅全集》里抄出的。要是给他出版了,鲁迅的后人不找他们打架,国家出版署也得把他们出版社封喽。此时我忽然明白了两件事,其一:新闻出版署的头儿挺难干的,一不留神,抄书先生就得把全国人民蒙喽。其:难怪医人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呢,他没准真以为自己是鲁迅的弟弟。
几天后我碰上一个撰稿界的朋友,无意中提起这事儿。朋友说:当自由撰稿人也挺不容易的,他们肚子里都有些货,来北京时也都怀着雄心大志。可图书界不景气,书商和出版社把时间卡得特别死,生计所迫,抄几页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是金子总要发光的,靠这种办法蒙了一两个编辑又怎么样?不过是个混混儿而已。谋生的道多了,何必拿读者开涮?一个人抄抄编编成不了气候,怕的是一大批人都在干这种事。现在图书界不景气和这些人的瞎编乱造难道就没关系。现在他们混得艰难也是活该,始作俑者,其无后焉!幸好我后来又碰上几个真有才的作家,否则我就戒书了。
我在广告公司干得比较顺,三个月后,公司居然通知我,每月可报销100元的书报费。为了凑足这100块,我不得不常往书店跑。
有一次在图书大厦闲逛,忽然发现书架上一本作者是医人的书赫然摆在那儿。书名特别眼熟,好象就是上次我帮他写过几章的那本《╳╳觉醒录》,我迫不及待地拿下来看,果然看到自己当时写的那几章文字就印在书里。一股被骗的感觉让我脚心直痒痒,我把书扔下,出门就打车去找医人了。
看见医人时,他正一个人在屋里走溜儿呢。
“兄弟,想你你就来,快点儿快点儿。”说着,他从书架上拿下一张报纸。“看看。”
我接过报纸,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医人指着一篇文章让我看。文章原来是介绍医人刚出版的那本书的,还摘选了书中的一部分章节,那明明是从我写的那几章里摘出来的,而且正好是商人那章,摘选部分的署名当然是医人了。
我的火儿不打一处来,强笑着问他“是不错,什么时候出版的?”
“上个月。”医人嘿嘿地笑个不止。“早跟你说过吧,咱不是凡人。你看看这都是报纸免费摘选的,水平绝对够了。”
我终于明白,这家伙已经忘了摘的这些东西是谁写的了。“是不错,这是谁写的?”
医人的手指头本来已经指向了自己,可看到我的表情,他突然想起来了。“咱们写的呀!对了,本来我是把你的名字也加上去,可这书有几段文字太敏感,我怕出事。你想啊,我光棍一条,什么也不怕,你在北京有家有业的,可不能冒这个险啊!哎!前几天出版社来电话,问我书中的几个数据是怎么来的?我哪儿去给他们找原始材料去?没劲。他们肯定想赖帐,不就是不想还那几千块钱吗?”医人抿着嘴拍了拍我。“我说过,你就是吃这碗饭的。兄弟,你现在在广告公司干真是屈了,等我的研究所成立了,第一件事就是包装你。”
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样一个人,只能看着他摇头。
后来,他死活留我吃饭,可我实在没那个兴致,执意要走。
医人出门送得挺远,我一直在考虑提不提他欠我稿费的事。走到路口,医人忽然拉住我:“兄弟,你现在有手里有钱吗?”
我像发现了个稀有动物似的看着他,这人真把我当他亲兄弟了。
“你不知道,订这本书稿的时候,出版社就给了五千块钱稿费,都大半年了。现在早花光了,房钱都三个月没交了。这年头想干点儿事真难!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得耐得住贫穷,没办法呀,你看……”
我没等他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他。趁医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走了。
五
现在大家知道了,我的坏心眼完全是世道逼的,我没办法不把人往坏里想,全是骗子!
是啊!借给医人的钱算是打了水漂,但我并不想骂他,这小子多少还做过一点好事。如果不是他,我的书根本出不来。
进入广告公司后我的生活彻底安定了,于是萌发了写小说的欲望,那是股极其强烈的欲望,似乎如梗在喉,不吐出来就会憋死。第一部长篇小说就这样诞生了,99年下半年的时候,小说写完了。由于从来不知道作家是吃几碗饭的,所以我一上手就是一部长篇。这本小说出版之前我出版了两本纪实文学,但大家都没当回事。可这本小说出版后许多朋友就给我改名叫作家了,原来作家圈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即使你出版了一百本书,但没有长篇小说问世,就不佩被称为作家。
一般来说,作者是作品的母亲,出版单位是作品的爹。当然母亲只有一个,而爹却可以有若干,比如说作者与出版社的合同到期了,作者就可以给作品找个更富有的爹,当然这取决于儿子是否争气。
我这母亲把长篇小说生下来后,却找不到孩子他爹,于是只得到处乱撞,然后求了几个人都不见回音,最后不得不给医人打了个电话。东北人就是这点好,不管能不能干成,绝对敢答应。医人在电话里大肆吹嘘道:“成了,兄弟,这事到我这儿为止,等好吧。”
大约一个月后,医人打电话约我去北京电视台附近的一个茶座,据说有个编辑要见我,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把稿子带上。由于上了医人好几次当,我不得不多了个心眼,300页的稿子只带了80页。
老婆听说我要去北京电视台,立刻紧张起来,又是找衣服,又是命令我换鞋,最后把半罐子摩丝都喷我脑袋上了。
“用不着,是医人那个东西约我去的。”我说。
“什么?”老婆一听这话更紧张了,她开始翻我的口袋,最后只在我身上留了50块钱。
北京电视台在西北三环,我路过了很多次却从来没进去过,所以在外面转了十分钟都没找到茶座。最后不得不红着脸问保安,原来一进大门就是。
我远远的就看见医人趾高气扬地占了一张桌子,他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脑门上有个痦子。医人指着我道:“这就庸人,我兄弟,小说写得棒极了。这位是门老师,出版社的。”
中年人微微点了点头,我却觉得有点儿骚得慌。医人这个狗东西根本没看过我的小说,居然就敢说棒极了,但我不能戳穿他,人家也是为了我呀。于是恭恭敬敬地把稿子递过去。“门老师,这个东西您先看看,后半截还没打印出来。”
门老师看看我又看看医人,最后还是把稿子收下了。“写几年了?”
“第一本。”我实话实说。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