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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总,我可没说你不给钱,但我们实在真搭不起。再说,我们先把书印出来,您不要了怎么办?这两万本书我们给谁去呀?吃不能吃,喝不能喝,除了烧火就是卖废品……”
“您行了,您行了。”我急忙伸手将业务员拦住,再让他说下来,他非把我们这些书当成擦屁股纸不可。“这么着吧。您今天先回去,明天上午我们保证给您答复。”
“您要是有钱了,最好直接把钱给我送厂子里去,我可不想为这两万块钱再折腾一趟。我们厂子在通县呢,来回一趟就是半天。”说完,业务员冲庄浩任点了点头,走了。
我是真没想到,事到临头,粮草竟成了问题。半个月前庄浩任到出版社交书号管理费时,还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放心,所有费用都是公司出,要不怎么能算公司投资的事业呢?”
业务员走后,我和庄浩任坐了五分钟,谁也不说话。
最后庄浩任咳嗽了几声:“你说怎么办,咱公司现在真是一分钱都没有。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事业还等着咱们干呢。”
“实在,实在不行,我先从家里取两万。”我叹息一声。大约一个月前,门老师将《外地人在北京》和《千面网虫》的稿费发了下来,总共是两万五,我把家里最后的五千块的欠帐还了,然后把剩下的两万存了个一年定期。
“算公司借你的,等书款回来我就给你补上。哎!这是咱们的事业,有事大家担着吧。”庄浩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此我最怕听“咱们”这个词,谁一说这个词我就精神过敏,似乎他要从我口袋里抢钱。后来我把这个焦虑告诉了老婆,老婆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说这个词,你不害怕吧?”我仔细想了想,最终断定老婆应该跟自己是一条心的,打这儿以后我把说“咱们”的特权正式交给老婆。
当天下午我就回家了,忍着眼泪把两万块钱取出来,白白损失了不少利息。第天下午,我跑到印刷厂把预付款交了。业务员当着我的面狠狠骂了庄浩任一顿,无非是骂庄浩任有钱却装蒜,一门心思想占印刷厂的便宜。但我听得出,在业务员心目中,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五
印刷厂在通州,从印刷厂赶回城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在大北窑倒换地铁,准备回公司,却在地铁口看见了熟人。
那家伙在卖北京晚报,要是没什么特殊情况,我也不会注意这小子,偏偏他是个另类报童。
他站在地铁口,挥舞着晚报,声嘶力竭地喊道:“晚报啦,北京晚报,六毛一份,六毛一份……”
在北京生活过的猴子都知道,北京晚报五毛钱一份,这小子居然敢卖六毛,难道就不怕别人扔酒瓶子吗?我赶紧寻声望去,这家伙一手举着晚报,另一手举着本油印小册子,居然是小石。只听他接着喊道:“晚报啦六毛一份,只加一毛就能买到旷世奇文,绝代诗作,大开眼界,愉悦身心……”
只听人群中有人喊道:
“有什么奇闻,抓住拉登啦?”
“是不是南方又塌了一座桥啊?”
“房子降价啦?”
小石连眼皮都不抬:“晚报啦,晚报啦,只加一毛就能买到中国前卫诗人的诗集,中国色情诗歌的开山之作,绝版绝版,只此一份啊。”
众人听说是色情诗歌,立刻有十几个人扑上去,抓了几份,小石便点钱边卖报,似乎很熟练。
我瞧准个机会钻进去:“嘿,小石好久不见啦。”
小石一看是我,脸上顿时出现不屑的表情:“哼,见不见又怎么样?你们北京人都是文坛的混混儿。”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我卖的是正经纯文学,谁跟你似的,为了挣钱什么都写。纪实文学,骗人的吧?”
我大惊,难道的正经纪实文学还抵不上色情诗歌吗?“是,是,我是瞎混的,没什么理想。这就是你的诗集?”我指着油印小册子问道。
听我这么贬低自己,小石居然很开心。他举着小册子道:“这是中国色情诗歌的开山诗集,以后肯定值钱。”说着,他要了我的电话,又塞给我一本小册子,一个劲叮嘱我要保存好,将来会值大钱的。
此时买报的人越来越多,小石根本顾不上理我了,转眼间几十份晚报被抢购一空。这时有个男子在外圈儿喊道:“色情诗歌色情吗?”
小石白了他一眼:“不色情能叫色情诗歌吗?我是中国色情诗歌的第一个诗人,大家记住,我叫小石,甘肃人,今年十四岁。”
只见那个男子奋力冲进来,揪住小时的衣襟道:“真色情?”
“当然色情。”
男子突然亮出警察的工作证:“贩卖黄色书籍,跟我走。”
小石的嫩脸立刻变成了猪肝:“我卖的不是黄书,是诗歌,是中国色情诗歌的开山……”
“少废话。”警察一翻手,小石立刻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额头差点撞到自己膝盖上。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我也夹在人堆里溜了。在进入地铁口的一瞬间,我回头望去,只见小石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直哆嗦。
我站在地铁站里半晌无语。
在地铁里我打开小石的册子,由于广告公司有许多印刷业务,我断定小册子的成本最少得三四毛钱,也就是说小石是赔着钱卖的。诗集里通篇是触目惊心的乳房和大腿,我相信小石很可能还是处男,但他对色情的钟爱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估计这就是色而不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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