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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神仙会第一个离场的是医人,他又从我手里拿走了一百十块钱,这样医人整整欠了我六百块,到今天也没想起还来。
“我一直以为你小子写的书是胡编的呢。”医人走后,庄浩任颇是感慨。“跟你说吧,董事会决定了,公司介入图书市场。你有什么具体看法?”
“说白了,你们不就是想出我的书挣钱吗?”我道。
庄浩任瞥了我一眼,似乎有点不快。“老代也在写小说,咱们将来是要准备一个创作群体,光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望望老代,这家伙整整比我大一轮,据说家里开了家小纺织厂,自己有辆桑塔那。此时老代笑道:“是啊,我的小说已经写一半了,估计明年就能写完。是写一个男人和六个女人的爱情故事,从小写到老,情节特曲折。我认为这本小说里最得意的是公公和儿媳妇偷情的那段,简直都写神了,出神入化,我自己看着都激动……”
“你看看,咱们就是要利用优惠政策,把北京的作家都集中到咱们身来,保证比出版社的条件优惠,让他们在咱们这儿实现自己的价值。”庄浩任又仔细看了看我:“你手里不是有个现成的书稿吗?这样吧,你谈谈条件,我替你出版,替你包装,卖他几万本出去。另外,另外,你也知道咱们公司的情况,咱哥俩又是这层关系,这个,这个……”
当天我达成了协议,我是为了把手里的小说弄出去,庄浩任是为了挣钱。结果是这样的,按版税制付费,小说销售在一万本以内,我提取4%的版税,超过一万本提取6%的版税。
第天,我象模象样地拟了个合同,庄浩任当时就签字了。
四
骗局往往是最令人窝火的,自从我当了作家后便经历了无数大大小小的骗局,现在我几乎可以在哲学意义上给骗局下定义了。
什么是骗局,95%的骗局是当事者本着美好的愿望,而无法自圆其说的故事,如果给其中一方造成了损失,那就是骗局。
所以我认为绝大部分骗局都不是预谋的,正如这人生,作为个体的我们能预谋些什么呢?到最后我们发现自己追求的一切都是可笑而荒唐的,任其自然发展的人生就是骗局,处心积虑、战战兢兢的人生更是骗局。当然,从人生意义上讲,被骗的结果是自己。从某个局部骗局来看,被骗的对象是任何人。
我和庄浩任的合作也是这样,一开始大家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营造着事业的另一个起点,最终却实现了一个骗局,受害者自然是我。
有时想来,这事全是活该。
本来我已经在出版社出了两本书,却突然要和庄浩任玩儿一个自费出书,其根源无非是一个“钱”。我认为如此一来自己会多挣些人民币,贪心不足当然是要受些报应的。
庄浩任已经干了七、八年广告,说起广告来一套一套的,但对出版业却是一窍不通,我不得不在担当广告策划的同时,把图书出版的一摊子事揽了过来,当然工资还是一份。
按说自费出书并不难,找家出版社,谈好条件,上缴书号管理费,出版社出示必要的手续,只好书中没有黄色和反动内容,就可以印了。当然前提是书商必须得有销售通道,为此我们找到了新华书店总店。总店的头头们看了我的书稿后,第一句话便是:“这书做得过儿,我是一口气读完的。”之后我们找到了名作家出版社,托人介绍了一个关系,然后便把稿子递了上去。
三个月后,稿子和书号都被送回来了,书稿被毫无道理地砍去了三万多字,据说是粘了些黄色禁区。此时我才知道,在小说中写男女之爱是有标准的,写腰部以上的器官是浪漫主义,如果行文一旦触及到腰部以下的器官,则是黄色小说。名作家出版社是大社,书号管理费和编审费也贵一些,总共两万多块钱,庄浩任交的。再之后,我们以公司的名义和新华书店签了合同,最后就剩下印刷了。
这时我终于发现编辑是个苦活,我亲自对稿件进行校对,我亲自指挥他们设计版式,我亲自做封面的创意,我亲自把电子文件送到照排中心,我亲自盯着他们出胶片,我亲自把胶片送到印刷厂,我亲自核对印刷数量,最可气的是这本小说也是我亲自写的……
一切都办完了,庄浩任开始吊腰子(找麻烦)。
那段时间公司的效益低到了极点,不是没业务,是收不回钱来。对于广告商来说,原材料、职工工资和国家税收是坚决不能拖的,而广告费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能不给就不给,如把钱拖黄了则是最好的结果。
虽然庄浩任再不敢出去疯跑了,但公司帐面依然不见人民币的影子。他开着车出去讨债,但连汽油费都要不回来,此时印刷厂的业务员上门了。我知道业务员是来催要预付款的,便私下提醒庄浩任注意,庄浩任却信心十足地说:“没问题,我和他们厂长是老关系了。”
业务员一进门,庄浩任就摆出一副大爷的派头:“那个,两万本书什么时候印出来?人家新华书店还等要呢。”
业务员眨巴着眼睛道:“庄总,您的活儿我们敢不着急吗?明天就开机印,加上装订,一个星期也能让您看见书。”
“那就一星期后再说吧。”庄浩任眼望门口,居然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连我都觉得这样对待人家有点儿不象话了。
业务员果然有点儿上火了:“庄总您放心,交货的日期绝对耽误不了,但咱得按合同办事。您说是不是?”
“当然得按合同办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吗?8月8号我们要为这本书开新闻发布会,绝对不能耽误。”庄浩任依然在装傻。
印刷厂业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北京大老爷们儿,他实在有点儿听不下去了,歪着嘴道:“您就把心搁肚子里,甭说新闻发布会,追悼会都耽误不了。但您得给预付款,没银子就卖不来纸,没有纸我们拿什么印?总不能把字都印我屁股上吧?谁看呢?”
“这叫什么话?印屁股上的叫书吗?这,这……”庄浩任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这是你的事,你该上啊。
我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什么,我们公司现在的帐上有点儿紧张。咱们是老关系了,你们能不能先给印出来,缓几天我们一定把钱补上。”
“兄弟,这要是我自己的厂子,你说什么是什么,谁让咱们有交情呢?可我不过是个业务员,做不了主……”
“那就让你们厂长来,我们打了六、七年交道了,谁不知道谁呀?我还能欠钱不还?”庄浩任又牛了起来。
“我们厂长本来是希望你们能把款全额支付了,预付款的事还是我争取下来的呢。嘿嘿……”业务员冷笑了几声:“现在印刷厂特难干,可我们也不能白往里搭钱呢,纸费、油墨费,机器磨损费、职工的工资,装订费、运输费,哪一个不是钱?我们这么个小厂子能有多大进项?您庄总大公司开着,大老板台坐着,您还能在乎这两万块钱?”
“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给你钱。”庄浩任有点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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