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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北京人,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虽然去过很多城市,走过很多路,但我却无法适应其他地方的生活,我甚至无法想象,外地人不在北京怎么能生活下去呢?我熟悉北京的一切,不仅是地理上的北京。这么说绝不过分,因为我是六代京城土著,这座城市的气息流淌在我的血液里,那是一种天生的牛气。所以我不会在心里屈服于任何人,不信天,不信命,不信邪。
我一直认为,北京最重要的特征不是金碧辉煌的故宫、天坛,不是中南海门口威风凛凛的警卫,更不是辽阔得有些荒凉的广场,而是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活人嘴里辛辣多变的语言。
据说北京话形成在清朝,是满汉结合的产物,所以北京话是中国最有特点的方言,怪异中总带着一丝嘲弄,玩世不恭又极其形象。
比如我们把衬衫叫做汗塌儿,把外衣叫做褂子,把水壶叫做吊子,把姑姑叫做爹或者娘儿,甚至把没出嫁又比父亲大的姑姑叫大爷……,这是名词,动词就更形象,比如我们把逃跑做叫颠儿,你可以想象一头受了惊吓的驴,颠簸着身子逃跑的情景。比如我们扑面摔倒叫做马趴,你也可以想象一匹高头大马轰然趴下有多么壮观!当然有些词现在已经不用了,但还有些词估计能用到十三世纪。比如,北京人把借债形象地说成是捅窟窿,欠了很多钱,则是捅了一个大窟窿。
前几年我就捅了个大窟窿,更确切地说是我家捅了个大窟窿,由于我是长子,父债子还,这些债务自然落到了我身上。有时我真后悔,为什么要当老大呢?唉!下辈子做狗也不能做大狗,大狗责任大呀!
背运的开始大约在1997年夏天,主要原因是小石的恶意诅咒。
小石是诗人,是个色情诗人,我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他的。那时我还在倒腾油漆,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作家。
有一次兰州来了个客户,约我去吃饭,其实就是让我去结帐。客户是上帝,慢说找我去结帐,就是逼着我娶他妹妹,咱也不敢不娶呀。无奈,我只得去了,饭局地点在安贞桥附近,幸好饭馆不大。
饭桌上大多是甘肃人,客户想在朋友面前露一小脸。看见没有,北京人得请我吃饭!牛吗?由于这种场面多了,我大多埋头苦吃。
“您是做什么的?”落座没多一会儿身边的小个子便开始套瓷了。
“卖油漆,混口饭吃。”我突然觉得如此一说,有失身份,赶紧补充道:“工业油漆,都是大型厂矿用的。您呢?”
“我姓石,叫我小石好了。我吗,哈哈……”小石自得地笑了笑,双臂抱在脑后道:“我是诗人,从西北来的,已经发表了一些东西。依我看哪,北京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它的文化底蕴已经没落了,大家都忙着挣钱,真没劲!”
我连咽了几口唾沫,这年头还有诗人?三九天的苍蝇,少见呀!“您是?怎么称呼?”
“别您您的,小石。其实我做诗人是天意,我三岁的时候爷爷就在我家门口贴了副对联,上联是‘诗书传家久’。所以我成为诗人也就正常了,上苍的旨意。”小石很是得意。
“这么说您是书香门第了?”我觉得小石话不靠谱,前几年我去陕西农村,几乎家家门口都贴着这副对联。
“我爷爷是教师,当然是知识分子。”突然小石异常兴奋地拉住我的胳膊:“你对中国性文学怎么看?”
我绞尽脑汁也没办法从脑子找出“性文学”这个词,最后不得不把这玩意儿与黄色小说联系上了:“好象是听说过。”如果当时老婆在我旁边,非打我一个大耳刮子不可。
“中国的文学是不全面的,一直不允许性文学的存在,即使有也被打入冷宫。从今年开始我就是中国性文学的代言人!今年的《中国文学流派年鉴》里有我们一号。”小石得意地笑了。接着他不容我思索,旁若无人地朗诵起自己的作品来。
“我在床上等你,
等你脚指头敲响楼板的声音,
我想把两只食指并成十字架,
在你肚脐上,
画出神圣。
你来吧!
把你的肩膀和乳房一起伸过来,
我将把他们珍藏在我怀里,
你来吧,
我会把身上的每一件艺术品都展现给你……”
在座的都是小石的朋友,大家高声叫好。我却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今年十几了?”
“十三。”小石自豪地拔了拔胸脯。“我前年就从甘肃出来了,我认为性是人类通用的语言……”
“有人给你发表吗?”
可能这话说到了小石的痛处,他白了我几眼。“当然有了,好东西怎么会被埋没?几家出版社跟我联系过了。”
我笑着点点头。如果平时和这人挺熟的话,我就会问他:最近是不是憋怀了。可在文化人面前,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流派年鉴?只要你花钱,说你是中国文坛的大爷都行。
如果我要顺着小石的话头敷衍几句就没事了,但我偏偏轻蔑地咧了咧嘴。小石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他恼羞成怒地说道:“现在的北京人,一点儿文化都没有。出版社是什么东西,就认钱!挣那么多钱,早晚得买药吃。”
我以为他骂的仅仅是出版社的人,所以就没大理会。后来才知道这小子在心里肯定把所有北京人都骂了,而当时在座的只有我一个北京人,被诅咒的只应该是我。
那天晚上,我就把老爹送进医院了。
我知道我是个小人,而且出奇的小,一旦知道亲戚、朋友家里有个出奇的物件,我这心里就特别扭,简直比丢了钱还难受。一旦晓得哥们儿、发小混得比我出色,我就狠不得人家明天就倒霉。哎!没办法,我是小人。
比如,我曾在街上看见有个小子,美滋美滋地开着辆敞棚宝马,我第一反应就是快下雨,看看这车能装多少水。比如,有个朋友养了一条德国名犬,天天在大伙面前瞎显摆,我便恶狠狠地琢磨,早晚得了狂犬病就老实了。
小人心态自然要得罪朋友,无一例外。
有一次朋友说自己买了辆新车,约我去看看,地点在中日友好医院。我兴致勃勃地去了,刚看见新车我的小人心理就发作了。那是辆崭新的白色丰田威弛,新!新得能照出人影来,而且是日本原装货。我心想:这东西也佩开这么好的车?他哪点儿比我强啊?
朋友并不明白我的心理,反而屁颠儿屁颠儿地拉我去兜风。我往车里一钻,气就更大了,控制板上有块挺大的屏幕,居然是电脑导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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