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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农村户口是我9岁的事,对父母来讲这或许意味着更多,对我来说,最大的变化是学杂费从两块五涨到了三块五,其次是班级名录上少了一名农民生。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家终于要拆迁了。用“终于”这个词很贴切,那时附近的菜地全盖成楼房了,却孤零零留下我们这几十户人家没动。原因是为我们这些住户盖的楼房,被开发公司的头头分给自己的家属了。
由于周围没有民用供电设施,我们这几十户人家就用工地的电,工地的电自然是没数的,于是大家五六年没交电费,倒也滋润。其实不是我们不想交,根本没地方收这笔钱。由于电压太高,家家三天两头地炸灯泡。有一次灯泡就在我头顶爆炸,跟原子弹似的。
后来不知哪位吃人饭不拉人屎的记者多事,在晚报上登了篇文章,说我们这些住户全是刁民,数年不交电费,成心占国家便宜。这一来老少爷们儿全急了,要知道那时上回报纸可是大事,不象现在,连狗都能成为头条新闻。
老住户们把开发公司包围了,揪着经理的脖领子讨说法。据说开发公司的经理是处级干部,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老百姓,气得连摔了三支玻璃杯,最后不得不把分给教育局的楼房让了出来。再后来听说教育局把这事捅到了区委,至于他们是怎么协调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得而知了。
拆迁是普通北京人一生中最大的机遇,测量房子的刚走,我们街上就打成了一锅粥,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叔叔跟大爷打,嫂子跟弟媳妇打,儿媳妇跟婆婆打,儿子跟老爹打……
那时我还没成年,自然不懂得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偏巧两个婶儿因为分赃的事跟奶奶干起来了。那天父母不在,我却在家,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当下狗脾气就犯了,站在院子就把亲婶和畜生联系到一块儿了。结果连叔叔要抽我这个小兔崽子,我顺手抄起铁锨,叔叔们立刻嚎叫着跑屋里去了。当天晚上父母得知我的光辉事迹后,嘀咕了一晚上,惟恐我听见什么。
第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时,发现家里已经空了,原来父亲怕我再跟叔叔们动手,第一个就搬走了。
先搬走的都是倒霉的,我们家得到了一个小三居,是不带客厅的那种,简直跟鸟笼子差不多。要知道我还有个弟弟,一看房子我就急了,当时就跟父亲大吵起来。而他竟异常兴奋的说:“先搬走还有600块钱的补助呢。”
说实话我成熟比较早,当时就想到了自己和弟弟以后结婚的问题。
而老妈却道:“到时候单位自然会分房的。”
“您做梦,出不了十年房子就得自己买。”我叫道。
“瞎说,国家怎么能不分房呢?”
老妈真是个好人,好人的标准就是看问题的眼光从来都是静止的。我上初一的时候,家里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那时买大件比较麻烦,得抓票,父亲轮了半年才在单位里抓了一张电视票,然后蹬着三轮从前门把电视拉回来。但我们这些孩子不知道爱惜东西,经常来回调台。“梆梆梆”的调台声把老妈的心脏都镇坏了。有一回她实在急了,揪着我的耳朵嚷嚷道:“你再给弄坏喽,我这辈子就置了这么件产业。”
我当时就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以后一个月工资就买台电视。”
“你放屁,你以为你妈是傻子呢?”老妈话没说,抡圆胳膊就是一顿狠揍。
前两年彩电价格坐滑车,我拿着一月工资在老妈面前显摆:“您看看,够买两台电视了吧?还是彩色的。”
老妈当时又骂了我一顿,但眼神里明显是茫然。最后她咬着嘴唇道:“这世道也怪了,你那么点儿岁数怎么就能看到今天的事?”
我知道再说什么她也不明白,总不能说自己的老妈比较傻吧?但我心里清楚,咱活十年没准就相当于一般人活三十年的。
话说回来,老爹怕我闹事,先搬走了。结果是我们俩长年累月的冷战,我认为他自私自利,不仅没为奶奶出头,而且把家里应有的权利放弃了,弄得我们家的房子最小,难道他就没想过两个儿子吗?果然我工作后,房子的问题逐渐显现出来,拥有一处房子成为北京人人生的最大目标,而父母当年的短视也成为我嘴里永恒的话题。
自此父亲比以前更加沉默了,直到他去世也没有取得我的原谅。
大约三年前,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有一次我和老婆去天桥买东西,完事后在街面上闲逛。突然有个人影在身边一闪,我竟觉得这矮小的身影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联,赶紧回头寻找。
那是个瘦小的南方人,大概四十来岁。他上身是肮脏的兰色中山服,脚下蹬着双辩不清颜色的破球鞋。他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径直冲向一只半敞着口的垃圾桶。突然他做了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动作,整个上半身扎进垃圾桶,专注地在桶里寻找起矿泉水瓶子来。
我停下了,我上半截身子凉了,我感到指尖传来一股颤栗,我静静望了他一分钟……
“怎么了?”老婆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犯傻。
“我想起我爸来了。”实际上我脑海中的父亲是那个蹬着自行车,在公路上拾马粪的人。我突然觉得有一种不知名的药剂注射到血管里,它在周身游走,却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当天晚上我做梦了。
头一次梦见父亲。
头一次梦见他回来看我。
我梦中整整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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