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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几件套的?”老师傅问。
我糊涂了,什么叫几件套?老师傅看出我是个棒槌,赶紧解释。原来寿衣可以按面料划分,也可以按衣服的数量分类,有五件套的,内裤,上衣、秋裤、长裤,大褂。七件套的则加上了坎肩和秋衣,还有九件套的,反正都是单数。我觉得五件套未免寒酸,九件套肯定不会便宜,于是选择了七件套。一问价钱,老师傅微笑着说:“不贵,一千一百多,老人就死一次,风风光光地走吧。”
我急得脑袋都木了,后来一琢磨这话不对,谁家老人能死八次啊?当时我没及多想,拿起衣服就要跑。
老师傅急忙叫住我:“先生,东西还没齐呢。”
“还有?”我大惊,口袋里总共才装了一千,难道这老东西想把我的手机也留下?
“入殓的学问大了,褥子,枕头,被子都得齐备,老人不能光杆儿走吧?”老师傅满脸诚恳,一手拎出几只黄色的缎面枕头,另一手从柜台下抓出几片薄如蝉翼的小被子。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什么,我们家人说了,就是为了冲冲喜,不能买全喽。”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老师傅赶紧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对,冲喜是不能买全了。可只要留一件就行,这枕头就别买了,您把褥子、被子买回去,老人看了心里也痛快,儿女不白养活呀。”
“下回,下回再买全了。”我没心思跟他磨牙,赶紧走了。
冲喜没准真有成效,老爹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似乎大好了。
第四次住院是三个月后的事,这回住的是单间。由于老爹已经昏迷好几次了,大夫话不说就给他打起了蛋白,每瓶500元,算是勉力维持。
其实医院真是很愚蠢,他们除了给我爹打点滴之外,似乎不会干别的。老爹胳膊上、脚脖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跟筛子似的。由于是天天打点滴,针眼来不及愈合,药液从这个眼儿打进去,竟有多一半从别的针眼里流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疼。
老妈白天看护,晚上是我和弟弟轮班,十几天下来大家的脸都成了白纸。有天早晨老妈找到大夫,询问老爹的病情,大夫明确表示,治疗不过是维持着不死,撤掉蛋白人就完了。老妈狠着心问:“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大夫坚决地摇了摇头。
老妈哭着在楼道里转悠,我只能在后面跟着,生怕她出了意外,突然老妈揪住我的胳膊道:“不行就拉倒吧,反正也没用。”
我大瞪着眼不说话。
老妈望着病房的木门道:“不是咱们不救他,能想的办法咱们都想了,你爸就是这个命。看看,咱们家这几口人都成什么了,我不能为了死人把活人拖垮,咱们往后还得过日子呢。”
我依然一声不吭。
那天我下班回到医院,几个叔叔都在,老爹高兴地靠在墙上吃饺子,我不禁大为诧异。老妈拉着我走出病房,神情严肃地说:“我和你叔叔们说过了,不冲死人冲活人,药撤了,估计你爸现在是回光返照。”
我一直恨我爹,小时候他一直拿我当出气筒,后来又胆小怕事地不敢为奶奶出头。我一直恨我爹,从小他就认为我没有出息,是个败家子,而且堂堂正正地声名过,绝不迟累我。我一直恨我爹,他没有为家里留下任何值得炫耀的东西,天天跟他那帮酒肉朋友胡吃胡喝。我一直恨我爹,他的病把我们拖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一直恨我爹,但一听说他的药被撤了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我在住院部外的草坪上转着圈儿地哭。我使劲想把眼泪咽回去,而这倒霉的液体却一直流进耳朵,最后我不得不狠命打喷嚏。
“儿子,儿子!”老妈拽着我的衣襟,说不出话来。
“没事,没事。”我打出最后一个喷嚏。“那什么,我去,我去把枕头、褥子买回来。”
于是我又见到了寿衣店的老师傅,而人家早把我忘了,一见面就开始推销他的九件套。
男怕三六九,女怕五八,两天后正好是十三号,老爹没熬过去,咽气了,我没哭。丧事热热闹闹地办了三天,打幡、摔罐、烧枕头、拜茶桌,我象个木偶一样被亲戚们折腾得半死,我没哭。出殡时,我连续向到来的宾客磕了七十多个头,脑门都青了,我没哭。在火葬场,我亲眼看着老爹穿着我给他买的寿衣,缓缓被推进焚尸炉,我没哭。在墓地,我亲自把那依然在发烫的骨灰盒放进巴掌大的墓穴,然后在盖板四周涂上水泥,我没哭。
而一年后,当我看到那个外地人在垃圾桶里寻找矿泉水瓶子时,我哭了,而且整整哭了一夜。
我恨我爹,可我为什么哭呢?
老爹死了,家里捅了个大窟窿。
古人讲:父债子还,何况这些钱大部分是我向朋友借的,还债的压力逼得我不得不另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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