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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未亮,整个钟宅都还在睡梦中。临街的店铺紧闭着门,像抿着嘴熟睡的婴儿。闹了一夜的“猫儿摊”也撤了,留下空落的架子和一地的惨烈,酒瓶盖、烟头、田螺壳,七零八落,风吹来,树叶和烟壳打了个卷,往墙角去了。
菜市口,一阵“悉悉倏倏”,先是有个人影缩着胸站着。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三个。有人在打着招呼:“来啦?”
“嗯。今天车还没来呀?”
“快了吧。我出来时都五点十五了。”
“那是快了。这天太冷了。”
“可不是。冻死人了。”
四五个人影围成一簇,搓着手,小跺着脚,都压着声嘀咕着什么,偶尔传来一阵浅浅的笑声,被呜呜的北风一吹而散。
突然,一束灯光从村口方向直射过来。听见有人说:“来了。”然后是一阵“哒哒哒”的马达声,一辆拖拉机从村口开了进来,直朝菜市方向驶来。几个人影也不躲闪,拖拉机开到他们身边就停住了。
有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车斗后面,“噌”地一下就跃上了后斗。然后就听“啪”的一声,一大包东西沉沉地掉在地上。
“四十八斤,盐家的。”斗上的人说,见人群中蹿出一个影子,拖起地上的那包东西就往身后走。
“四十五斤,添丁家的。”又一包掉了下来,接着又出来个人影也把那东西拖走了……
天稍稍亮堂了些,几个人把东西拖到自己的摊位上,然后再聚到拖拉机前,“来吧,算钱。”车斗上的人蹦下来,拿了块布一边擦着手,一边说:“天冷了,这两天涨了一点,一斤要五毛二了。”
“啊?不是上礼拜刚涨到五毛吗?”“是啊是啊!”有人附合着。
“天冷,这海蛎也瘦,十斤开下来也就两斤多一点的肉。”
女人们嘴里嘟嘟囔囔,但还是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出几张,有点不情愿地递过去。
“给你二十四,找六毛,我的是二十三块四。”交完钱,女人们又嘟囔着回到自己的摊位上,一把扯开昨晚盖在摊上的篷布,利索地带上那只起了毛的棉线手套—手套早已看不出颜色了,只是黑灰的一片,但还没破,女人家定然是舍不得换的。手套戴在左手上,右手是要拿针杵的,手套只能戴三个指头,女人们把剪下来的指套,分别套在拇指、食指、和中指上,然后都坐在小板凳上,前后地排开,乍一看,很像工厂里的流水线。
刚买来的连壳海蛎就放在女人的脚边,剪刀“啪”地剪断,装着海蛎的网一下子散开了。女人拿起一枚海蛎,右手握着根磨细的针杵,一针刺下去,用劲,往左右一掰,壳裂成两半,露出里头一团白白肚皮的海蛎肉。女人用针杵尖头往白肚皮下一刮,白肚皮就离了壳,手腕稍抬起,针杵轻轻一甩,一枚白肚皮的海蛎就到右手边的碗里了。
女人们手里忙着,嘴里也没闲着。显然她们还没从刚才涨价的气愤中回过神来。
“你说怎么就说涨就涨了呢?现在也不是那么好卖呀!”
“唉,要是咱钟宅自己的海蛎石没被挖掉,我们才不去买这些人的呢,贵得要死。”
“可不,还不如咱钟宅以前的好吃。”
“对呀对呀,那天剩了一点,我拿去炒米粉,有点腥,还不甜。”
“说来也奇怪,别的地方还就是养不出咱们钟宅的那个味呢。”
女人们说着说着,竟有点得意和兴奋起来。
……
天亮了,像是有几缕阳光要从云里露出来。路上也有人开始走动了。
“哗—”的一声铁门卷起的声音,是街旁的水果店开门了。一个男人从店里走出来,头发有点翘,像是还来不及梳理的样子。一个女人跟在后面,端着一个木架子,往店门口一放,叫着男人:“把柜子边那箱苹果拿过来。”男人打了个哈欠,走到里头端了一纸箱出来,往架子上一放。女人说:“饭好了,去吃吧。”于是,男人又往里走了,留下女人一个在店里左右忙活。
这时,马路对面的米铺也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这边的看到了,手里还在摆着水果,嗓子隔着街就喊了:“醒啦?”米铺的女人说:“是哦。今天你比我早啊。”
“我也想多睡一会啊。天这么冷,都不想起来了。”
“好像说今天又降温了。”
“怕什么,降温了你那米还照卖,我这水果可就难说啦,这两天橘子都不好卖呢。”
“呵呵。”两个女人同时笑了。
没过一会儿,街两边的铺子也一家家醒来,服装店、话吧、米铺、卤味馆、海鲜、水果,零零落落地摆满了一整街。早起的主人们依旧隔着店铺和街道用碎碎的闽南方言拉着家常,彼此寒暄,在狭长的街市间铺展开一道最寻常的世俗风景。
小贩们手推车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不一会儿便霸满了街道两侧,令本就不宽的村路变得更加狭长。大榕树下,是红梅的位置,红梅每天都会在这里卖豆浆和包子,她的豆浆是自己磨的,又香又浓,钟宅人都喜欢到她的摊上买。这会儿,红梅正在手推车上左右忙碌着,豆浆、烙饼、包子,周围几张矮桌和小凳上,几个人头碰头,吃着正香。
厦门有道名菜—海蛎煎,用新鲜的海蛎在滴了猪油的平锅上生煎,海蛎要调些地瓜粉、佐以大量的青蒜、再配上黄白的鸡蛋。海蛎煎做法简单,但火候难调,长了会老、短了则有腥味。做好的海蛎煎,下面略有些黄黄的焦壳,上面白白灰灰、圆鼓鼓的是海蛎,绿绿的是青蒜叶,黄黄的则是鸡蛋,沾些许红红的辣酱,那个香味别提多诱人了。但凡来过的都要尝一尝,这一尝就是五六百年。
“那海蛎是我们钟宅的最好,海蛎煎也是我们钟宅媳妇做得最好。”钟宅人常常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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