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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1982年,襄伯开始转入研究古建筑了。起因是村里的宫庙在“文化大革命”时全被毁了,所有的宫庙都要重建,可是村里没人有这方面的知识。族人们觉得襄伯是个懂技术的人,所以就把设计庙堂的任务交给了他。就这样,在族人们的期待中,襄伯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房屋设计。襄伯凭借着早年学造船技术时的观察力和分析力,再加上与生俱来的悟性,“白手”设计出了村里的五座宫庙,其美观和牢固程度在当时亦可算是胜人一筹。从此,他对古建筑的兴趣便一发不可收拾。
多年后,村里“做好事”,要造艘大的“王船”,族人们第一个便想到了襄伯。襄伯说,当时,他还有些犹豫,毕竟造王船是件神圣的事,他知道这王船在钟宅人心中的分量,更知道这份工作的分量,是宫委会的长老们给了他最后的信心。长老说:“你就把‘王船’当‘船’来造,驶得了港也定能驶得出海。”于是,襄伯一咬牙,硬是扛下了这个艰巨的使命。
早年间“做好事”的“王船”既没有任何图纸可以参照,也没有一张图片可以借鉴,襄伯只能根据长老们描述的轮廓和“规矩”再次“白手起家”。襄伯说:“那几天,走路时想的是‘王船’,吃饭时想的是‘王船’,连睡觉做梦想的也都是‘王船’。”就这样,他在煤油灯下熬了整整七天七夜,凭借自己的经验、想像,绘出了一张新的“王船”设计图。
眼前的这张图纸已经有些泛黄,但平平整整的页面里依然清晰可辨主人当年画下的每一条粗细的线和每一处小小的标注。襄伯说,“王船”长七米,高十四米,每一个细节都是由真材实料镂刻而成的。船形有些像明朝的官船,船上设有官厅、回廊、前舱和后舱。“王船”要用两立方米左右的杉木为原料。
襄伯指挥二十几个工匠,先是把原木刨光,然后是在龙骨上用长钉把杉木板钉起来,船头、船尾、中仓、桅杆、帆,这样一艘“王船”就基本上有模有样了。接着工匠们再在“王船”上雕凿、绘画、镂刻,最后是上漆。整整二十天里,襄伯和工匠们在宫庙里披星戴月。吉日吉时,宫庙门洞开,“王船”缓缓地驶出来,两边与庙门也就差十公分。大“王船”船头悬有狮头的面具,面具下面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代天巡狩,甲板上立着回避、肃静的官牌,船尾则绘有白龙、青龙的图案,蓝色的船帮上满是花草的图案。王船上插着五色旗帜,旗帜上写着:腾蛇、蛟阵、玄武、晋龙。当这艘五彩、艳丽、壮观的王船立在族人们的眼前时,族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族人们由此沸腾起来,他们引导着王船在村子里巡游,热情的族人围着王船舞狮、舞龙,焰花起处欢呼雀跃不断。
襄伯说,我那时就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为我的族人们、为我们的祖先,造了一艘自己的“王船”了!襄伯说,船上是空的,族人们把想像的东西都放在了船上,有:纸糊的人,有纸糊的戏台,还有纸糊的士兵。船上还配有管粮官、厨师、开道兵,以及一些细细碎碎的账本、算盘、尺子、剪刀、镜子、刀子等等。
“王船”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高高立起的三根长短不同、方向不同的桅杆了……别小看这三根桅杆,最后烧“王船”时,三根桅杆会相继倒下,而最后倒下的必定是中间最高的那杆。钟宅人相信,只有等到这根桅杆倒下,“王船”才算真正出航。
这么大的一艘“王船”究竟是在怎样的火焰里一点点消逝?那远行的“王爷”是载着怎样沉甸甸的希冀驶向漫无边际的彼岸?而在这场狂欢里又寄寓了多少族人对城市逼近,及部落渐渐消亡的激动与惋惜……
在造船老人深遂如海的目光里,我只能透过“王船”,捕捉那些在记忆中一点一点活过来的画面。>>
>>“王船”巡游
“做好事”的前十二天,要先安“大厅爷”。大厅爷是用纸糊的人,法师念咒请神附身在纸人上,用鸡冠上的血,点大厅爷的眼睛,据说这样神明才会耳聪目明。从那天开始,头家和长老们就要筹备做好事的东西,当头家的每天轮流着煮甜蛋汤和冬粉肉、水果祭拜大厅爷。还要准备三套日用品(毛巾、牙刷、牙膏、脸盆等),每天要提水、换水。从这天晚上起,佛祖宫边的戏台要天天鸣锣开鼓,而每当夜幕降临,幽幽咽咽的古音弥漫在钟宅的街巷间。一吃过晚饭,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们便挟了小凳,相互招呼着往戏台方向去了,于是,“好事”的气氛便在这咿咿呀呀的古乐中一点点滚热了起来。
“好事”的前三天,船要“下水”了。这天的一大早,数十个年轻小伙子要齐力把造好的巨大“王船”抬出了佛祖宫。法师、长老和三个头家要前往佛祖宫里拨卦,选定一个方向,到离这个方向最近的井里提水。然后由三个头家将取回的水倒入水缸,将船锭放在缸里。
当天下午,宫委会还要组织族人用轿抬着菩萨沿村子的大路游行。几家人聚在一起,在村里较空旷的地方或大街上,摆上几张桌子,放一些水果、糕饼和寿金,等着那巡游的菩萨到来。远远地,听到锣鼓声传来,祭拜的人赶紧点上三炷香,朝香炉的方向鞠上三个躬。当菩萨从桌前经过时,抬轿的人会围着供桌绕一圈,场地宽的,轿夫会把轿使劲摇晃(称撵轿),哪顶轿能够摇得最厉害,抬轿的人也就最有面子。轿儿晃,人儿乐,一阵阵的喝彩和欢呼声,映得每个钟宅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撵轿的总是男丁们,而女人们也没有闲着。提早几天,家家户户的女人们就忙开了。她们开始蒸甜糕和咸糕,几家几户共用着以前烧火的大灶台,把大铁锅往上一架,“呼呼”的火苗就在钟宅的各个角落蒸腾起来了。做甜糕很讲究,老人们说,要先把糯米提前一天浸泡,过天碾碎,用布袋子装好,回家后用石头把米浆的水挤干,再把米浆和糖混合搅拌均匀,放到蒸笼里,在四周架上用竹片编的糕围,等锅里的水烧开后,才能把蒸笼放到锅上。而咸糕是用硬米做的,同样的浸泡,碾碎,挤水,不同的是咸糕的作料里有肉、小虾米、香菇、红萝卜或南瓜,拌在一起,加上调料和一些地瓜粉。钟宅的媳妇们说:“这样做出来的糕才会Q。”制作的繁琐有些令人却步,可是一想到“会Q的年糕”,忍不住又对着那烟火升腾的蒸笼三咽口水。
眼看着“做好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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